林疏放沒說話,只是沉默著掏出手機,對著屏幕猛戳了幾下。
力度看起來有點重。
像是泄憤。
見自己終於被放出來,郁衡也不再糾結這個話題,只是問道:「關於下藥的人選,你有什麼眉目嗎?」
林疏放是個脾氣暴躁的人。
這份暴躁不是與生俱來,而是被敏感的聽力折磨出來的,也正是拜它所賜,林疏放的心理承受能力強到變態,只要他想,他就能迅速穩住失控的情緒。
剛才聽到郁衡說他被下藥時,他的確又驚又怒,然而經過黑名單這一出,他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
不是自我調節有了效果。
他還沒調節。
這波純粹是郁衡的打岔起了作用。
至於人選……一張笑得挑釁又暗藏陰險的臉,很快就隔著重重卡座浮現在了眼前。
「有個猜測,不過需要證實一下——」說到這兒青年頓了頓,終於抬眼朝男人看去,「你朋友什麼時候能把監控發給你?」
稍長的劉海垂落,遮住青年陰鬱的眉眼,就連聲音都帶著幾分冷意。
郁衡不自覺地咽了咽:「等下班我問問他。」
他一開始就知道林疏放帶刺。
就算在他面前表現出來的模樣再乖,青年骨子裡就透著股一股子狠勁,只要不主動招惹,他很願意與人和平共處。
但如果進犯,他也必會還以顏色。
就像他倆那場做*。
與其說他們是在做*,不如說是野獸在爭奪地盤。
郁衡沒跟誰發生過親密關係,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正常的性*不會像他和林疏放這樣。
不過他意外地覺得不錯。
他喜歡征服。
「行。」林疏放並沒有察覺到男人略顯侵略性的目光,他已經低下頭,陷入了自己的思緒。
說是猜測,其實林疏放幾乎可以確認,就是溫念琛在給他使絆子。
他是脾氣不好,但也沒不好到會樹個想弄死他的敵的份上,長這麼大,除了溫家母子和他倆的走狗,跟他關係最差的,也不過一個張昊林。
張昊林是個富二代沒錯,也喜歡在異性面前吹噓和標榜自己,企圖證明自己魅力四射。
但他沒膽子搞下藥這種事。
一是他只是普通的富二代,家世別說在霜北城排上號,就連底層豪門的邊都摸不著,只能說比普通家庭要好上很多。
二是他根本不可能,也不敢在迷迭香搞事。
林疏放聽賀時說過,迷迭香的背後老闆在霜北很有勢力,雖然不清楚到底是誰,但捏死張昊林這種貨色,就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最重要的一點。
張昊林那晚甚至都沒在迷迭香。
當然下藥這種事,有點腦子的都不會過自己的手,這樣就算到時候暴雷,也能撇清關係。
但比起張昊林,林疏放更懷疑在場的溫念琛。
他前腳被下藥,後腳工作室又出問題,很難說這不是溫家那對母子的手筆,而且像下藥這種噁心的事,只有溫念琛這種喜歡玩陰的垃圾,才幹得出來。
他甚至猜得出溫念琛是怎麼做的。
威逼也好,利誘也罷,他肯定不會自己下手,他會挑個人來替他下手,而昨天晚上,跟著他作威作福的那群人里,剛好就有個管不住下半身的爛貨。
毫無疑問。
爛貨就是那個來挑釁他的痞子男。
林疏放心裡非常清楚。
但清楚是一回事,有沒有證據是另外一回事,畢竟這個世界上的道理,就是證據說話。
…………
一個半小時的午休時間眨眼就迎來結束,郁衡站起身,從白大褂口袋掏出一個長條形盒子遞給青年。
林疏放不明所以:「這什麼?」
郁衡:「藥膏,可以消炎止痛,抹上去能讓你舒服點。」
林疏放:「?」
林疏放像聽無字天書一樣,他雲裡霧裡,直到腦子轉過彎,才猛地反應過來這個消炎止痛是消哪裡的炎止哪裡的痛。
「草!」
跟應激似地,青年反射性直接就把手裡的藥膏甩了出去。
然而郁衡早已離開。
倒是先前拔針的護士剛好經過,她沒看到林疏放丟藥膏的一幕,只看到藥膏落地,還以為是他沒拿穩,下意識地就要幫忙去撿。
「不用!!」
林疏放急得聲音都劈了叉。
當然不管急不急,他現在這聲音也好聽不到哪裡去。
護士被這極具驚恐的聲音嚇了一跳,沒等她抬頭,一道身影就竄了過來,她甚至只看見一道殘影,地上的東西就已經不見了蹤影。
林疏放繃著臉,將藥膏塞進褲子口袋:「謝謝,我自己來就行。」
護士:「……行。」
護士還想說點什麼,眼角餘光瞥見他冒血的手背,瞬間大驚失色:「你別跑這麼急呀!針管都被扯出來了!」
林疏放心想難怪剛才那麼疼。
護士給他重新紮了針,又叮囑道:「你不要再亂動了,針頭要是移位,不僅疼還會回血,搞不好還會腫脹,很難受的。」
護士的語氣算得上溫和,只是林疏放莫名有種在被老師訓導的即視感,但知道對方是為他好,所以他也只是老老實實地點頭:「謝謝。」
護士兩隻眼睛笑得眯起:「不客氣,你是郁醫生的朋友嘛,他拜託我讓我多注意一下你,所以你要是有什麼需要的話,直接叫我就行。」
林疏放朋友不多,也很少被人照顧。
這種有人時時刻刻惦記著的感覺,他很少體會得到。
但他無法否認,他喜歡這種感覺,就像是飄蕩在風裡雨里歷經艱險的鳥,看似危險非常,實則腳上一直拴著一根細細的線,而線的另一頭,有人在拽著它。
可郁衡會是線另一頭的人嗎?
…………
林疏放打完點滴已經是下午。
醫院外的主街道像一條奔流不息的河,車輛走走停停,有人走出醫院,有人走進醫院,有人歡天喜地,有人眼眶通紅。
他站在街邊,一時間有些茫然。
喇叭聲此起彼伏,笑聲混著哭腔,車尾氣裹在每一寸空氣,這些嘈雜又刺耳的聲音,還有難聞至極的氣味,全都裹在風裡,像巨浪一樣打在了他身上。
林疏放突然覺得很累。
可能是藥物作用,可能是酸疼和疲憊,總之他感覺非常累,那種累從靈魂里溢出,順著血管運達至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歇歇吧。
歇歇吧,林疏放。
就算暫時停下腳步,世界也不會在今晚就毀滅。
林疏放這麼想著,只是最後坐上計程車,司機問他去哪裡的時候,他還是報出了工作室的地址。
歇不了。
如果一點挫折就停下腳步,那他怎麼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人?
怎麼保護寧雲舒?
他還是成長的太慢,太慢太慢,慢到只能用自毀的方式,來保護最重要的家人,他的獠牙也還不夠鋒利,不夠震懾住獵食者。
所以他被下藥。
他的工作室也成為攻擊目標。
所以不要停。
不要停,林疏放。
跑起來,要跑起來,要跑得很快,快到把所有想要傷害你和妹妹的人,都遠遠地甩在身後。
這是現在的你,唯一可以做的事。
所以跑吧。
用力跑吧。
就算難受到肺都要炸開,下一秒會直接死掉,也不要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