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獵第二日,圍場上響起了自由狩獵的號角。
按祖制,秋獮第二日是年輕子弟展露身手的機會。
圍場深處放出了幾匹灰狼,誰的箭能射中頭狼,便能奪得今年秋獮的彩頭,一柄御賜的雕弓。
往年這彩頭多是衛君臨的囊中之物,他若參加,旁人便只能爭第二。
今年他卻只是策馬在圍場邊上看了一會兒,便勒轉馬頭,朝另一片密林去了。
「王爺不去爭彩頭?」裴渡策馬跟在身後。
衛君臨將弓掛在鞍側,淡淡道:「把機會留給後輩。」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間雪地兩串細小的爪印上,微微勾唇,「況且,本王今日有更重要的獵物。」
密林深處,兩隻白狐正警惕地豎起耳朵。
衛君臨搭弓引箭,箭矢破空,正中其中一隻的後頸,另一隻受驚竄逃,他催馬追上,第二支箭緊隨而至,穿林而過,乾淨利落。
他翻身下馬,將兩隻狐狸從雪地里拾起來。
皮毛完好,柔軟厚實,可以給言言做一件狐毛大氅,冬日穿著也暖和,餘下的邊角料還能做一副手籠。
他將獵物交給裴渡,翻身上馬,往營地疾馳而去。
溫書言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
昨日騎馬射箭又跟趙家的人周旋了大半日,他這副身子骨哪裡經得住這樣折騰。
從昨晚倒下便沒再醒過,連午飯都沒吃。
醒來的時候,帳外已是暮色四合。
他動了動,渾身哪哪都透著酸勁,頭也睡得昏昏沉沉。
溫書言慢慢坐起身,呆坐了一會兒,才伸手默默給自己裹好被子。
欸。
這麼久不活動,騎個馬都能把自己累成這樣,真是越來越廢了。
帳簾被掀開,黃昏的日光透了進來,橘紅色的光鋪了一地,將整座帳篷都染成了暖色。
溫書言眯了眯眼,逆著光看見一道修長的身影彎腰走進。
是衛君臨。
他今日換了一身墨綠色的勁裝,袖口束著黑色的硬皮護腕,腳蹬一雙同色的硬皮長靴,將修長筆直的雙腿襯得愈發利落。
墨發依舊高高束成馬尾,額前幾縷碎發被風吹散,他手裡提著弓,整個人逆著暮光站在帳門口,將那身常年籠罩在蟒袍朝服之下的少年意氣盡數展露出來。
溫書言看著那個身影,心跳漏了一拍。
「夫人醒了?」
衛君臨把弓放回弓架,快步走近,伸手探了探溫書言的額頭,溫度正常,又去牽溫書言放在被面上的手,「睡得可好?」
「嗯。」溫書言剛醒,還有點懵,整個人軟綿綿地靠在他肩頭,「夫君都獵到了什麼?」
「兩隻狐狸。」
衛君臨順勢將人攔住,柔聲道,「可以給言言做件狐毛大氅。冬日穿著也暖和,餘下的邊角料還能做副手套。」
剛打獵回來就看到自家夫人把自己裹成個小白糰子坐在床上,頭髮睡得蓬蓬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急著問他獵到了什麼。
真是可愛死了。
「好貼心,謝謝夫君。」溫書言仰起臉,看著衛君臨。
暮光從帳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男人稜角分明的側臉上,將那雙鳳眼映得格外深邃。
「夫君,你今年二十八嗎?」他忽然問。
「對。」衛君臨怔了一下,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怎麼了?」
不會是嫌他老了吧……
「看著一點都不像。」
溫書言攬著他的後頸,仰頭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
好帥,真是賺到了。
其實在接任務之前,他沒見過衛君臨。
暗閣的卷宗里只有幾張粗陋的草圖,線條潦草,面目模糊,只能大致看出是個五官端正的男子。
他當時對著那幾張圖看了很久,也想像不出這個人究竟是什麼模樣。
直到被抬進攝政王府,在紅燭高燒的喜房裡,他才真正看清了衛君臨的臉。
那何止是五官端正,那分明是一張俊美到讓人移不開眼的臉。
溫書言暗暗唾棄自己,怎麼還能被色相所惑?
然後看著衛君臨那張近在咫尺的臉,越看越滿意,於是又仰頭親了親。
算了,惑就惑吧。
衛君臨見自家夫人眼底不加掩飾的喜歡,悄悄鬆了口氣。
還好沒嫌他老。
「言言餓了嗎?為夫帶你去用膳。」
「好哦。」
————
篝火晚宴設在圍場中央的空地上。
禁軍們白日裡獵來的野兔、山雞、鹿肉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進火堆里,激起一簇簇跳動的火星。
空氣中瀰漫著烤肉和松木燃燒的氣味,混著烈酒開壇後的醇香,將夜色都熏得暖了幾分。
文武百官圍著篝火席地而坐,白日裡的尊卑禮節被火光烤軟了七八分,倒是都挺歡樂,比誰射的獵物多,吹噓自己那一箭如何如何精彩,暫時忘了誰和誰不對付、誰屬於哪個黨派。
只有一個人笑不出來。
承恩侯趙崇遠,坐在百官前列,面前雖然也擺著酒肉,卻未動過幾筷。
這位年近半百的老將,最看重的便是面子。
昨日兒子打賭輸了被脫光衣服在圍獵場上跑了一圈,臉都被丟光了,今日走到哪裡都覺得旁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小皇帝倒是很開心。
他今日獵到了一隻兔子,準確地說,是禁軍把兔子趕到他馬前,他親手射了一箭,將兔子嚇得當場癱倒在地,侍衛幫著把兔子撿起來,算是他獵的了。
遠遠地看見那道挺拔的身影步入席間,他眼睛一亮,放下啃了一半的兔腿,興沖沖跑過去。
跑到跟前才想起自己現在是皇帝,連忙剎住腳步,整了整衣冠,把兩隻手背到身後。
「皇叔!」他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朕獵到了只兔子!」
滿臉寫著「皇叔快誇我快誇我」。
衛君臨停下腳步,行了個禮,目光落在那張仰得老高的小臉上,淡淡開口:
「陛下箭術確有進步。然騎射仍需勤加練習,不可懈怠。」
小皇帝選擇性忽略了後面所有的話,只把「確有進步」這四個字揀出來,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
皇叔誇我了!
他又看向衛君臨旁邊的人,立刻收斂了笑容,把兩隻手從背後拿出來,板起小臉,模仿衛君臨平日那副不怒自威的樣子:「皇嫂。」
溫書言連忙行禮:「參見陛下。」
「免禮吧。」小皇帝手一揮,「朕聽攝政王說你身體不好,以後就不必多禮了。」
溫書言哭笑不得,「謝陛下。」
心中倒是頗為感慨,小皇帝個子才到他腰間,瘦瘦小小的,穿著龍袍像套了一件借來的衣裳。
他學著衛君臨的模樣板著臉,可眼底那份稚氣怎麼也藏不住。
這么小就要擔起一個國家的重擔,太后把持後宮虎視眈眈,趙家在外朝拉幫結派。若是沒有衛君臨護著,這個孩子的權力怕是早就被瓜分乾淨了,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未知。
宴席散後,衛君臨帶著溫書言去散步消食。
秋獵場遠離京城,沒有王府高牆的遮擋,夜空格外遼闊,繁星如碎銀,鋪了滿天。
而且空氣清冽,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讓人心情都跟著輕快了幾分。
「前陣子忙,都沒有時間陪夫人散步。」衛君臨牽著他的手,腳步放得很慢,配合著溫書言的節奏,「現下終於能好好陪著言言了。」
「沒關係,夫君公務要緊。」
兩個人牽著手在月光下轉了一圈。
溫書言的步子漸漸慢了,呼吸也比方才急促了些。
「休息一會吧。」衛君臨柔聲道。
他脫了自己的外袍,疊了幾疊墊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扶著溫書言坐下。
「喝口水。」衛君臨將隨身的水壺遞過去,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確定沒有發燒才放下心。
「一會兒為夫背你回去。」
溫書言擺擺手:「哪有那麼嬌氣。」
其實他真有點累的不想走路,昨日的酸乏還沒完全消退,走了這一段路腿又有些發軟。
但被背回去也太沒用了,騎馬累癱、射箭累癱、走幾步路又要背,衛君臨養他不跟養個瓷娃娃似的。
「嗯,言言不嬌氣。」衛君臨垂眸笑著,伸出手,將他鬢邊被夜風吹亂髮絲一一理順,別到耳後。
「是我想背著你,給為夫一個機會,好不好?」
溫書言的臉騰地紅了。
真是要命。
衛君臨這個人,若是真心喜歡一個人,怕是沒人能受得住他的攻勢。
「……那、那好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