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則更為糟糕。
圍場中央的帥帳前燈火通明,禁軍舉著火把將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晝。
幾十名大臣都聚在這裡,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驚慌,吵吵嚷嚷地圍成一團。
「陛下不見了!」
「營帳空了,值夜的太監被打暈在帳外!」
「有刺客混進來,肯定是衝著陛下去的!」
「太后娘娘那邊怎麼辦?誰來擔這個責任!」
七嘴八舌,聲音一浪高過一浪,每個人都在說話,卻沒有一個人在做決定。
火光將那些焦灼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有人已經開始往後退,若是小皇帝出了什麼事,今晚在場的所有人都脫不了干係。
「都閉嘴。」
聲音不高,卻足夠威嚴,所有的嘈雜聲戛然而止。
衛君臨站在人群中央,手中長劍尚未入鞘,劍鋒上還滴著血。他玄色外袍的下擺被火燒焦了一塊,額角的碎發被汗水打濕,額頭上青筋微微凸起,眼底布滿血絲。
「傳本王令。各將軍帶領士兵分頭去找,刺客殺無赦。務必在天亮之前找到陛下!」
沒有人再敢多嘴,方才還像無頭蒼蠅一樣亂鬨鬨的大臣們紛紛領命而去。
衛君臨翻身上馬,親自帶著一隊禁軍沿營地東側搜尋。
黑暗的圍場,火把的光只能照亮眼前幾步的距離,他將所有的焦躁盡數壓下去,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陛下千萬不能有事。
————
「嗚哇……」
不遠處,傳來一道細微的哭聲。
衛君臨敏銳捕捉到,掉轉馬頭,揚長而去。
營地東側靠近柵欄的一處角落裡,一名黑衣刺客正挾持著那小小的身影。刺客背靠著柵欄,一把彎刀橫在懷中孩子的脖頸前。
小皇帝被抓著後領,身上的寢衣又皺又髒,赤著一隻腳,臉上滿是淚痕。
看見衛君臨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恐懼和委屈都化成了一聲聲嘶力竭的哭喊:「皇叔!皇叔救我——」
「放開他。」衛君臨眯了眯眼,聲音不重,卻讓周圍的禁軍脊背發涼。
「別過來!」
刺客拖著孩子往後退了一步,刀鋒在火把下閃著寒芒,死死抵著小皇帝的脖頸。
小皇帝嚇得渾身發抖,卻又咬著唇不敢哭了,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雙方僵持著,那刺客忽然眯了眯眼,朝衛君臨身後不遠處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一瞬,他鬆開了手中的孩子,轉身就跑。
小皇帝摔在地上,呆愣了一瞬,然後哇地哭出了聲。
衛君臨沒有給他逃跑的機會。
利箭離弦,擦著小皇帝的臉頰掠過,帶起一縷被削斷的碎發。
箭矢釘入刺客左肩,那人悶哼一聲,踉蹌著摔倒在地。
禁軍蜂擁而上,將他按住。
那刺客掙扎著偏過頭,朝衛君臨咧嘴一笑,嘴角溢出黑血。
然後頭一歪,沒了聲息。
咬舌自盡。
是死士。
衛君臨皺了皺眉,將弓丟給身後的侍衛,大步上前將小皇帝從地上抱起來。
孩子的身子還在發抖,兩隻小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襟,哭得喘不上氣,他拍了拍小皇帝的後背,低聲說了句,「陛下莫怕。」
而剛剛這一幕,恰恰被聞訊趕來的大臣們看在眼裡。
他們趕來時,入目是攝政王正拿著弓站在摔倒在地的小皇帝面前,小皇帝臉上還有一道被箭擦過的血痕,正在他懷裡嚎啕大哭。
「攝政王……放了箭,傷了陛下……」
「陛下臉上有血……」
竊竊私語像風中的火星,迅速在黑夜裡蔓延開去。
————
秋獵以小皇帝受傷草草收場。
車隊返京的路上比來時安靜得多,沒有人再談論那些錦袍玉帶、名弓名馬。
這場本該彰顯大雍軍威的盛事,就這樣倉促地落下了帷幕。
回京後,太后在朝堂上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她端坐在簾後,聲音尖利而冰冷,一條一條地數著攝政王的「罪狀」:
護駕不力,以致陛下為刺客所傷。
擅用弓箭,險些傷及陛下龍體。
專制擅權,不將太后和宗室放在眼裡。
簾後的聲音越來越高,說到最後幾乎是拍著扶手站了起來。
「哀家問你,那支箭,你是不是射了?」
「是。」衛君臨不卑不亢,「但臣是在阻止那刺客逃跑。」
趙太后怒然回懟:「但現在刺客死了,死無對證!你也確確實實傷了陛下!」
「殺無赦的令是你攝政王下的,誰知道你是不是賊喊捉賊,心虛了呢?」
滿朝譁然。
風向在此刻發生轉變,那些原本中立的官員,此刻也有不少加入了討伐的行列。
從江東戰事失利到秋獵刺客,從溫子恆之死到箭傷陛下的傳聞,一樁樁一件件堆在一起,攝政王的權力太大了,大到讓所有人都不安。
指責他的聲音越來越多,也越來越不加掩飾。
最後,太后仗著小皇帝年幼「驚魂未定、不能視事」,代為下旨:衛君臨護駕不力,有失臣職,暫停一切職權,回府閉門思過半月。
名為休職反思,實為削權。
所有人都等著攝政王發怒。
以他的權勢和威望,若當場駁斥這道旨意,太后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能壓得住他。
可衛君臨只是跪地,「臣遵旨。」
————
溫書言醒來時已經回到了府上。
熟悉的帳頂,熟悉的草藥香,熟悉的窗子和紗燈。
碧桃坐在床守著,見他睜開眼,又哭又笑地撲上來:「王妃!您可算醒了,您都昏睡了一天一夜。」
然後碧桃便把這幾天發生的事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從他暈過去之後王爺怎麼發瘋一樣處理完所有事才回來看他,到太后如何發難,到那道荒唐的旨意。
「簡直是欺負人!」碧桃說著說著又氣得掉眼淚,「明明是那刺客要殺陛下,王爺是為了救駕才放箭的!怎麼就成了王爺的罪過!」
溫書言靠在床頭,聽著聽著便咳了起來。
「咳、咳咳咳!」他揉著胸口,越咳越厲害。
直到此刻,他這才明白那日趙崇明話里的意思,這些刺客,這些綁架,定全是趙家的手筆。
火燒糧草,劫持小皇帝,嫁禍攝政王,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們要的不是一場成功的刺殺,而是將衛君臨從那個位置上拽下來。
「咳咳……咳咳咳!」
「王妃您別急,奴婢去叫太醫。」看人咳的厲害,碧桃有些慌了。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
衛君臨走進來,他已換回常服,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被削權之人的頹喪。
「夫人別生氣。」
他在床沿坐下,一手握住溫書言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替他順氣。
「他們是故意的,他們陷害你。」溫書言聲音發啞,緊緊攥著衛君臨的手,「真是卑鄙無恥!」
這個人將整座江山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卻被那些人用最卑劣的手段削去權力、潑上髒水。
「為夫知道的。」衛君臨笑了一下,將人攬過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溫書言埋在他胸口,終於不咳了。
「衛君臨,你為什麼要妥協?」他問。
以衛君臨的威望和權勢,太后那道旨意根本不可能落地。
只要他不接,趙家就扳不動他。
帳中很安靜,炭火嗶嗶作響。
衛君臨沉默良久,才開口:「東南戰局愈發焦灼。三座衛所已失,溫州、台州、明州相繼告急,前線糧草軍餉人馬俱都不足。」
「我們當下,要一致對外。所有的兵力、所有的錢糧、所有能用的人,都要填到東南去,所以朝堂不能亂。」
他頓了頓,拇指在溫書言手背上輕輕摩挲著:「我不妥協,他們不會罷休,所以讓讓他們又何妨?」
「況且,他們還需要為夫去處理東南戰局,暫時也不敢拿我怎麼樣。」
窗外的秋風將窗子吹得微微作響。
溫書言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為了這個國家,為了那些人的江山,他要放下權力,背上罵名,還要繼續為那些罵他的人打仗。
此舉不是懦弱,不是妥協,是為了大雍。
衛君臨,你這樣真的值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