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軍前一夜,溫書言被送到季知澎府上。
馬車趁著夜色駛出,悄無聲息地穿過半座京城。
衛君臨坐在車內,一路握著溫書言的手,拇指在人手背上反覆摩挲,沒有說話。
該叮囑的早已叮囑過無數遍,此刻再說什麼都顯得多餘,可他心裡真的難受,不想鬆開那隻手。
季知澎早已屏退左右,在門口候著,看著那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轆轆駛近。
衛君臨下車,轉身將人從車裡扶了出來。
溫書言裹著一件不起眼的素色棉袍,領口鑲著極普通的灰鼠毛,頭上戴了頂遮風的氈帽,看上去就像尋常人家的小公子。
他站定後抬起眼,借著燈籠微弱的光看向衛君臨。
季知澎識趣地退後幾步,將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的一方空地留給了他們。
「言言。」衛君臨啞聲開口。
溫書言不能以攝政王妃的身份隨軍,堂堂攝政王行軍打仗還要帶上妻子,不僅太過招搖,還會引起軍中將士的非議。
將軍與士卒同甘共苦,方能三軍用命,他不能為了自己的私心壞了軍心。
所以衛君臨給他安排了另一個身份,季知澎的遠房表弟,化名阿衍。
略懂醫術和謀略,家中遭了變故來京城投靠表哥,季知澎便帶上他隨軍歷練,充當幕僚兼醫士。
「言言,要當心身子,照顧好自己。」他將溫書言的衣領攏緊了些,又替他將氈帽往下壓了壓。
那雙平日裡在朝堂上冷厲逼人的鳳眼此刻盛滿了擔憂與不舍。
他的手指在溫書言衣領上停留了很久,整好又理,理好又整,像是在拖延時間。
「嗯嗯,放心吧夫君。」溫書言乖乖點頭。
衛君臨心裡更難受了,他的言言怎麼這麼乖。
明明要跟著他去吃苦,明明要隱姓埋名擠在幕僚堆里,卻一個字都沒有抱怨,只是安安靜靜地點頭說好。
衛君臨低下頭,抬起溫書言的下巴,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
「咳咳咳!」季知澎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一把摺扇唰地展開擋在眼前,只露出兩隻發紅的耳朵,「差不多了殿下,天都要亮了。」
衛君臨睨了他一眼,沒搭理。
「走了,言言。」
他捏了捏溫書言的手,指尖從他的手心滑到指尖,才慢慢鬆開。
衛君臨又轉向季知澎,張了張嘴。
「哎呀我知道的!」季知澎立刻接話,摺扇搖得飛快,「好好照顧王妃,飲食要清淡,藥要按時喝,不能讓他吹風,每天派人來給你報平安,殿下,您這一天都不知道說多少遍了。」
「我季知澎拿項上人頭擔保,保證把王妃養得白白胖胖的,行了吧?」
衛君臨輕哼一聲,轉身往外走,一步三回頭,最後被裴渡提醒了兩句才翻身上馬。
馬蹄聲漸漸遠去,融進深夜的長街里。
季知澎目送那個一步三回頭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嘖嘖稱奇:「哎呦,咱們攝政王殿下,真是被王妃您吃得死死的。」
「季大人莫要打趣我啦。」溫書言歪著頭看他:「還有呢,我現在是大人的表弟,不必叫王妃了,對吧表哥?」
「哈哈哈哈!」季知澎被這聲「表哥」叫得渾身舒坦,摺扇一收做了個請的手勢,「好的表弟,那表弟快回屋早些歇息吧,明日還要早起。」
「表哥晚安。」
————
行軍當日,天還未亮。
肅靜的軍隊已在城門等候,黑壓壓的人馬列成方陣,甲冑在晨曦微露前泛著幽冷的光。
衛君臨策馬立在隊伍最前方,一身玄色戎裝,外罩細鱗甲,墨發高高束起,腰間佩著那柄重劍。
他一手持韁,一手按劍,目光銳利如鷹隼,緩緩掃過整片方陣。
那目光所到之處,將士們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
陸承戈策馬立在他身後半步,正低聲核對著各營的人數與糧草輜重。
溫書言和季知澎站在幕僚和醫士的隊伍里。這群人不穿甲冑,只著尋常棉袍,站在整齊劃一的軍陣後方顯得有些鬆散。
溫書言穿了一件極普通的青灰色棉袍,外面罩著件素色外衫,長發用一根同色布帶束在腦後,看上去就像一個眉清目秀、略有些瘦弱的年輕醫士。
他站在季知澎身後,目光穿過人群的縫隙,落在遠處那個騎在馬上的玄色身影上。
「眾將士聽令!」
衛君臨高喊,聲如洪鐘,在寂靜的城門廣場上迴蕩開來。
「東南倭寇橫行,屠我百姓,犯我河山。此番出征,不為功名,不為利祿,只為將那群宵小趕出大雍的疆土。」
「本王與諸位同袍共生死。」
「此戰,必勝!」
「必勝!必勝!必勝!」五萬人的應和聲如雷鳴,將校場上的晨風都震得猛地一滯。
「出征!」
城門緩緩打開,沉重的門軸發出沉悶的巨響。
晨光從洞開的城門豁然湧入,將整條官道鋪成一片淡金。
衛君臨調轉馬頭,迎著日出的方向。
金色的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細鱗甲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玄色披風被風吹得獵獵揚起。
溫書言的目光追隨著那道身影,不自覺勾起唇角。
他永遠會被這樣的衛君臨所吸引。
「阿衍?」季知澎拍了拍他的肩膀,「上車吧。」
「哦,好的。」溫書言回過神,跟著季知澎上了一輛青布馬車。
條件有限,五六個人只能擠一輛馬車。
車中鋪著幾層薄褥子,坐上去仍能感受到車輪碾過凍土時的每一處顛簸。
季知澎讓溫書言坐在最裡面靠車廂的位置,那裡顛簸最小,還有車廂壁可以靠著。
他自己則坐在溫書言旁邊,把其他人和溫書言隔開。
車上已有幾位幕僚,季知澎挨個介紹了一圈,幾位都是衛君臨手下的老人,彼此相熟,言談間沒什麼拘束。
「這位小友瞧著面生啊。」
宋銘好奇地探過頭來,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個裹著棉袍的年輕男子身上。
他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身量清瘦,皮膚白得在昏暗的車廂里幾乎發光,一雙黑眸安安靜靜的,很漂亮。
季府的遠親他大多見過,這一個卻毫無印象。
「哈,他是我遠房表弟,名喚阿衍。」
季知澎接過話頭,面不改色地胡謅。
「一個月前家裡遭了變故,這幾日才來京城投靠我。我想著他略懂些醫術,也讀過書,性子穩重,就把他帶上了,也好歷練歷練。」
溫書言一一頷首行禮,裝作靦腆的模樣,聲音放得輕輕柔柔:「見過諸位先生。阿衍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還望各位多多關照。」
宋銘看著那張臉,心想這表弟也長得太好看了些,雖穿著粗布棉袍,卻遮不住那清雋的眉眼。
他將聲音放輕了幾分:「阿衍兄弟客氣了,既然是季大人的表弟,便是自己人。有什麼不懂的只管問,別見外。」
其他幾位也紛紛打了招呼,態度和善。
有季知澎這樣八面玲瓏的人在旁邊護著,偶爾有幾個想跟溫書言多聊幾句的,也被他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
軍隊向前走著。
幾位幕僚都是老相識,說著聊著,車裡的氣氛倒是十分和諧。
溫書言便安安靜靜聽著,偶爾也笑著應幾聲。
但出城之後的路沒那麼好走了,官道年久失修,坑坑窪窪,馬車不時碾過石塊和凍裂的車轍,車身猛地一顛。
溫書言的後背撞在車廂壁上,胃裡翻湧起一陣陣噁心,他不動聲色地咽了回去。
現在可不是矯情的時候,不能給衛君臨添麻煩,不能拖累整個隊伍的行程。
他把手縮進袖子裡,按住了隱隱絞痛的胃部。
宋銘正說到興頭上,回頭想跟這位安靜的新同僚搭句話,卻發現角落裡的阿衍臉色有些發白。
「我瞧著阿衍表弟的臉色不太好啊。」宋銘收了話頭,關切地往溫書言那邊挪了挪,「是不是暈車了?我這兒有暈車藥,周醫官給的,你要不要?」
「多謝宋哥關心,我沒事的。」溫書言抬起眼沖他笑笑。
那笑容溫溫和和的,像一縷春風,明明自己也難受著,卻反過來寬慰別人。
宋銘被他這一笑笑得心頭一跳。
他撓了撓後腦勺,臉有點紅,聲音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幾分:「哦哦,那你不舒服告訴我,哥照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