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對視著。
還是衛君臨先敗下陣來,他蹲到床邊,把溫書言的手攏在自己手心裡。
「對不起啊……」他的聲音很輕,幾乎笨拙的懊悔,「為夫昨晚太兇了。」
他一直在想那個巴掌印。
雖然被酒意沖昏了頭,可那些畫面並沒有消失,此刻正一幀一幀地在腦海里重播,每一幀都讓他想把昨夜那個自己拎出來打一頓。
他,衛君臨,從小到大,都是先生口中知書懂禮的正人君子,朝堂上端方持重的攝政王。
怎麼飲了那助興的酒,便成了那般不知輕重的模樣。
他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萬遍,翻來覆去地罵,所以縮在椅子上守了一整夜,連床都不敢碰。
溫書言沉默了,臉頰燒得慌。
昨晚的事他也記得很清楚,衛君臨和平時的確不一樣,但他又不是不喜歡。
那種陌生的、新鮮的、帶著痛感的親昵,讓他更加心動。
「我……我也沒有怪你啊。」
溫書言含糊應了聲。
「是,言言心軟。」衛君臨捏著他的掌心,很認真道:「但為夫過意不去。」
就算是初夜,他們沒有任何感情基礎,他都能耐著性子一步一步地來,抱在懷裡又哄又親。
昨晚那般粗暴的情事,對溫書言的身體是實打實的損傷,對衛君臨自己來說更是不可原諒的失態。
「好了…不要說了。」
溫書言回握著他的手,覺得指尖都酥麻了。
他不想再看這個人蹲在床前低眉順眼地自我檢討,他拽了拽衛君臨的手臂,把人往床上拉。
「你上來嘛……陪我一起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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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君臨張了張嘴,有點猶豫。
溫書言見狀,拽得更用力了。
頂著紅撲撲的臉頰,把衛君臨的手臂整個抱進懷裡,仰著臉看他,很明顯撒嬌的模樣。
「抱抱我抱抱我,一起睡啊。」
衛君臨再沒有半分抵抗力。
他脫了外衣,掀開被子躺了進去,伸手將溫書言整個人攏進懷裡。
溫書言把臉埋進他胸口,聽著那人胸腔里沉穩有力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
衛君臨那雙被酒意染得幽深的鳳眼,冷漠強勢的模樣,箍著自己的後腰,怎麼哭都不停,沒有溫言軟語,甚至不迎合就更凶……
嗯。
其實還挺性感的。
尋常都是很溫柔,被捧在手心裡呵護。
昨夜是一種完全不一樣的感覺,被絕對占有,被徹底征服,被不留余侵略的陌生感。
溫書言說不上來為什麼,可回想起來心會跳得快一些,身子也變得軟綿綿。
但他不敢說。
萬一衛君臨知道了,覺得「原來你喜歡這樣的」,以後都這麼來了,那可就糟了。
還是不說為好,偷偷回味一下就行了。
————
驚蟄之後,小鎮的天候變得可人起來。
天空高了,雲薄了,風也暖了。
在小鎮安安穩穩養了快小半年了,溫書言的身體明顯好了不少,臉頰上養出了一層極淡的血色,下巴的弧度也圓潤了幾分,整個人氣色相當不錯。
溫書言一直記得城外山中那棵千年古銀杏的事。
他在周縣令借來的那本地方志里讀到的,書上說此樹生於前朝開元年間,歷經千載風霜而枝葉不凋,秋日滿樹金黃,望之如浮屠金頂,遠近來朝者不絕於途。
衛君臨當時說等他身體好得差不多了再去,溫書言覺得自己這幾日確實好了不少,便又提了起來。
衛君臨自然應了,挑了一個天朗氣清的早晨,收拾妥當,給溫書言換了一身輕薄素雅的布衣,怕山風涼,又在外面多裹了一件薄披風。
自己仍是一身灰色麻衣,袖口紮緊,頭髮束了個利落的高馬尾,背上挎了個粗布包袱,牽著溫書言的手出發了。
出了鎮子,沿著山路上行。
這條山路並不陡峭,路面是多年行人踩出來的土徑,被春雨沖刷過之後微微發硬,兩旁是茂密的雜木林。
林間除了風聲和鳥鳴,再無別的喧囂,和鎮上的市井人聲相比,這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溫書言今日精神不錯,自己走了大半程路,只是到了後半段腿有些發軟,還是要靠衛君臨扶著才能走。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地方。
原來這裡不止有一棵古樹,還有一座寺廟。
寺廟不大,外牆低矮,灰撲撲的院牆不過一人多高,樸素得近乎寒酸。
院中古木參天,那棵傳聞中的千年銀杏便佇立在寺院正中央,枝幹粗壯得三四個成年男子張開雙臂都合抱不住,遒勁蒼古,樹皮上布滿了歲月的裂紋。
寺內檀香裊裊,殿內傳來低低的誦經聲,這裡香客不多,三三兩兩散在院子裡,整座寺廟分外清淨。
二人緩步入寺,沿著院牆慢慢走了一圈。
逛到主殿門外,殿內供奉的是一尊釋迦牟尼像,金身已經有些斑駁,但佛像的面容依舊慈和悲憫,垂著眼帘俯瞰世間。
香案上擺著幾碟供果,三支清香插在銅爐里,青煙筆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成淡藍色的薄霧。
衛君臨側眸看著溫書言,開口詢問:「要不要進去拜一拜?」
溫書言抬眸望著殿內那尊慈和的佛像,搖了搖頭。
他不信神佛,甚至有點牴觸。
恍惚間,他腦里閃過幾幀畫面。
他在下跪,在刑房,在暗室,在很多處地方。
每一次跪下去,都沒有什麼神佛來救他。
溫書言蹙眉,努力把那些令人窒息的畫面甩出腦海。
他偏過頭看向衛君臨,心想這個人應該也不會信。
衛君臨權傾朝野,攝政監國,手握半壁江山,掌一朝生殺大權。
他的半生基業、萬丈權勢,皆源於自身謀略鐵血,定然也從不信天命神佛。
「好,那言言在這裡稍等。」
衛君臨說著,轉身徑直走向寺前的香案處。
他取了三炷清香,走到香爐前,就著長明燈的火苗點燃。
清香燃起,他立於佛前,身姿挺拔如松,卻極盡虔誠地垂下眼眸,雙手捧香,舉至齊眉,彎腰,俯首,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然後直起身,將三炷香穩穩地插進香爐里,又退後半步,合掌默立了片刻。
溫書言靜靜立在殿外廊下看著,有些詫異。
印象中這個人連祭天大典都是面無表情地走完流程,脊樑從未彎過。
此刻卻跪在蒲團,低頭合掌。
等衛君臨從殿內緩步走出來,溫書言忍不住打趣:「我還以為,夫君不會信這些虛妄神佛。」
衛君臨抬起手,拂去袖間沾上的香灰,搖搖頭,沒有否認。
他這一生,的確從未信過神明天意。
從十六歲從政到如今,半生跌宕沉浮,他靠的是自己的腦子,自己的劍,自己的從不言敗。
江山社稷、權謀棋局、勝負榮辱,他只信自己,不信天命。
世間神佛香火,於他而言,向來是最無用的虛妄空談。
可唯獨一人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