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盛夏,蟬鳴聒噪。
他們在這座小縣城裡蟄伏了大半年,從初春積雪未化時抵達,到如今盛夏蟬鳴聒耳,整整兩個季節的更迭。
衛君臨每日去衙門幫周縣令處理公務,修水壩、改稅賦、斷積案,把一個小小縣治打理得井井有條。
但他也並非心真的這麼大,只做個閒散幕僚。
這期間,他一直在暗中與外界通信,朝中動向、部署進展,都需要他來把握調動。
衛君臨派人大肆宣揚自己的死訊,讓太后一黨相信攝政王真的死了。
只有他們相信了,才會放鬆警惕,才會肆無忌憚地露出破綻,才會把他留在京城和各地的暗樁當成無主之木,不再窮追猛打。
與此同時,他暗中聯絡散落在各地的舊部,讓他們分批掩藏身份,到臨川匯合。
現下,萬事俱備,時局鬆動,可以動身了。
而如今的朝廷,已經徹底淪為太后趙家的傀儡。
裴渡傳來的信件里寫道,小皇帝自秋獵之後便一直是痴傻的狀態,不言不語,終日呆坐,連貼身太監都不認識了。
季知澎托太醫院的老關係暗中打聽過,是太后每日在皇帝的飲食中下了慢藥,劑量控制得精準,讓一個九歲的孩子變得渾渾噩噩、人事不知,又不至於當場喪命。
不過再想恢復成正常模樣,怕是難了。
於是,趙太后便名正言順得實現了垂簾聽政。
衛君臨將信紙湊近燭火,火苗舔上來,把那些沉重的字句一寸一寸地燒成灰燼。
記憶里那個孩子,今年該十歲了,他是先帝唯一的孩子,是被硬逼著坐上那把龍椅的。
他天資不算聰穎,但乖巧懂事,每次見了自己都會從龍椅上跳下來,邁著兩條小短腿跑過來,仰著臉喊他「皇叔」。
他是先帝老來得子的心頭肉,是這座江山名正言順的主人,卻從出生起就註定做不了一天真正的皇帝。
現在,他成了這場權力鬥爭中最無辜的犧牲品。
衛君臨看著信紙在火焰中捲曲、變黑,燭火在他臉上跳了一下,那雙鳳眼裡倒映著微弱的火光。
他不是聖人。
策反的念頭一旦定下,他就不會再為皇家的任何人停下腳步。
若他去心疼小皇帝,那誰來心疼那些在戰場上被斷了糧草、餓著肚子衝鋒陷陣的戰士?
誰來心疼那些鞠躬盡瘁,一心為國卻被降職遠調的群臣?
誰來心疼功成之後被五百死士追殺的自己?
誰來心疼那個滿身是血、背著他翻山越嶺的泠塵?
簡直可笑。
這群人,不值得他嘔心瀝血地去輔佐。
既然這個皇帝他們不會當,那就換個會做的人來當。
那些在田壟上勞作時會被隨機抓去充軍的百姓,那些在戰爭中失去了兒子卻還要繳納重稅的老人。
那些被這個腐朽的朝廷踩在腳底下卻發不出聲音的人。
他,衛君臨,要做他們的君,要做他們的盾。
他要開創屬於自己的盛世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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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慈寧宮。
這大半年來,趙太后一直在搜尋攝政王的下落。
五百暗衛派出去無一生還,那座山被翻了個底朝天,除了滿地屍首和凍成冰的血泊,什麼也沒找到。
後來她又想挾持衛君臨的夫人作為籌碼,既然殺不了衛君臨,至少要把那個他最在意的人握在手裡。
可派去查封攝政王府的人回來稟報,府中早已人去樓空。
後來李將軍來報,說得勝那日衛君臨身後帶著一個男子,兩人騎馬跑了,想來那人便是溫書言。
呵,他倒是對那個強娶來的側妃上心,行軍打仗也不忘帶在身邊,寶貝成這樣。
不過這大半年的嚴密搜捕,全國各州府縣都貼滿了二人的畫像,大江南北的關卡嚴查不怠,但凡形貌相似者皆會被立刻扣押盤問。
如此天羅地網之下,卻始終沒有半點痕跡傳回來。
太后那顆緊繃了太久的心,終於也慢慢地放下了幾分。
也許,那個曾經權傾朝野、讓她夜不能寐的攝政王,真的死在了那場大雪裡。
雖然心裡鬆快了些,但趙家的手段仍不含糊。
畫像貼著,關卡查著,想要光明正大地脫身,難如登天。
跟裴渡通信後,衛君臨決定走水路,關卡少,好通行,裴渡他們在碼頭備好船,等在灣洲渡口接應。
不過如何出灣洲城,只能靠他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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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夜,衛君臨去向周縣令辭行。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暗,兩個人隔著一張書案相對而坐。
衛君臨遞給他一份手書,上面把他這大半年經手的所有公務都做了詳細的交接,條分縷析,字跡端正。
周縣令看完了那份手書,沉默片刻,然後起身,去書房取了一份蓋了官印的空白通牒文書,填上了探親歸鄉的事由,雙手遞到衛君臨面前。
他其實對魏塵的身份隱隱有了猜測,攝政王前腳剛失蹤,後腳鎮上就多了一個外鄉來的年輕人。
年輕人懂治水、通刑名、精稅賦,能寫一手金殿對策級別的詩,能在三言兩語間駁得一眾老幕僚啞口無言。
這樣的人,絕非池中物。
但他從未開口詢問,也沒有向上一級稟報。
他們這些當地方官的,寒窗苦讀、千里為官,為的是什麼?
不過是為了能讓治下的百姓安居樂業,能有飯吃、有衣穿、不受欺凌。
若這江山未來的主人是這樣一位賢明而有擔當的人物,他願意效勞。
「衛先生,」周縣令將文書遞過去,退後半步,朝他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禮,「保重。」
衛君臨接過文書,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伸手虛扶了一下,點了點頭。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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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午後,陽光熱辣辣地炙烤著小鎮的青石板路。
西廂小院裡門窗緊閉,帘子也拉得嚴嚴實實,只有桂花樹的影子被日光印在窗紙上,一動不動。
衛君臨把今日剛從成衣鋪取回來的兩套行頭攤在床上。
一套是他的,近身的暗色粗布短打,袖口收緊,腰束寬帶,料子粗糙但剪裁利落,是典型的侍衛裝扮。
另一套是給溫書言準備的,他從包袱里拎起來的時候,自己先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那是一身襦裙,嫩粉色的,料子輕薄柔軟,領口和袖邊繡了細碎的花紋,配一條同色系的髮帶和一副半透明的帷帽。
今天的計劃,是溫書言扮成未出閣的小姐,衛君臨扮成隨行侍衛,以官家小姐回鄉探親的名義出城。
這計劃是季知澎出的,他在信里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理由,大意是:王妃的身形和面容本就偏柔美,與其扮成一個病弱公子惹人多看幾眼,不如扮成女眷,反而更不容易引起懷疑。
溫書言看完信,沉默良久,認命地接受了這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