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要黑了，大丫送盧老師走出家門。
盧老師忍不住回頭問了句。
「婉瑩，你爹為什麼沒給你取名呢？他那麼有文化。」
不知什麼時候起，盧老師把寧婉瑩前面的姓去掉，只稱呼婉瑩，讓人感覺親近了很多。
「我們農村女孩，不上學，一般都不給取大名。」
「真是可悲，女孩憑什麼沒名字？為什麼就不能上學？歷史上，有多少女人，不照樣為國家做貢獻……」
看著盧老師情緒有些激動，大丫沒有說話，只默默聽著他說。
雖然，有些話她聽不明白。
盧老師說著說著，驀然發現自己有些失態，趕緊恢復了平靜。
「婉瑩，太晚了，你回去吧！」
大丫向大柳樹那邊看去，人群還沒散，心有餘悸地點了點頭。
「盧老師，回去注意安全！」
說完，轉身向自家走去。
盧冠傑久久凝視著大丫的背影，直到消失。
他總覺得，這個女孩不快樂，那雙陰鬱的眼睛裡，有著說不出的苦楚。
不由得想起那一貧如洗的家，還有偶爾撒謊的父親，不禁嘆了口氣。
什麼時候，農村女孩，也能走進教室，無憂無慮地學習、玩耍，該有多好！
但貧窮，限制了好多女孩的夢想，特別是在農村。
也許，這條路很長，但他真的想試一試。
等大丫回到家，寧四第一次對閨女露出了笑臉。
「大丫，這個盧老師對你和小虎挺好呀！」
「他對誰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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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未必，你看，有幾個老師，犧牲休息時間，來學生家慰問家長。」
「他先去老根叔家，順道才來咱的家。」
大丫一句一反駁，把寧四心中那點美夢徹底整碎了。
忍不住罵道：
「媽的，做人死死巴巴，一點不懂風情，和你那個死娘一樣掃興。」
大丫愣住了，這跟娘有啥關係。
突然，寧四話鋒一轉。
「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如果有合適人家，得考慮找婆家了。」
大丫臉一熱，著急說道：
「我還要管小虎，我不找婆家。」
「不找婆家，想讓我養一輩子嗎？」
「我還小，不想找婆家。再說，也不用你養。」
「放他娘的狗屁，你還小嗎？人家青君比你小，不也定親了。」
「青君是青君，我是我，根本不一樣。」
「有啥不一樣？」
寧四頓了頓，接著說道：
「是有不一樣的地方，那就是我不可能像方先生那樣，給閨女找個瘸子不說，還倒搭。」
「人家大義挺好的，幹嘛那樣說人家。」
「去去去，我也奇怪了，那個瘸子有啥好，讓方先生如此看中他，包括咱屯子好多人。」
「本來人家挺好嘛！」
大丫不服，小聲嘟囔了一句。
「好個屁，你等著瞧吧！青君那丫頭，不是省油的燈，早晚得把大義踹了。」
「人家兩人挺好的，等到青君畢業，說不定就結婚呢！」
大丫說著，臉上露出羨慕的神情。
「娘的，別天天看著人家眼饞，有能耐，你給老子釣個金龜婿，讓人也高看咱們一回。」
大丫聽著爹說話有些過分，忍不住說道：
「爹，你不想想，人家青君是誰？長得漂亮，又有文化，誰不喜歡。」
「所以我說，大義那犢子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人家青君瞧得上才怪。」
「不管怎樣，人家定親了。再說了，方先生看中的人，保證錯不了。」
今天，大丫第一次和爹說了這麼多。
也許長大後，不像從前那樣懼怕了。
「哼！也未必。」
說完，看了一眼閨女。
「大丫，你比青君還大呢！雖然咱家窮點，但論長相，不比青君丑，說不準，能找一個比大義還好的女婿呢！」
大丫心裡挺奇怪，以前，爹從來不和自己談這些，今天怎麼了。
不等大丫說話，寧四接著說：
「如果讓我看人，我看這個盧老師就挺好，人長得帥不說，還是大學生，真是當女婿的好苗子。」
大丫一時沒理解爹的意思，以為他還為青君抱不平呢！
不過，爹這樣一提，她還真覺得青君和盧老師很般配。
但還是忍不住勸道：
「爹，人家青君已經訂婚，你就別和方先生瞎說啥了。」
「笨死了，你以為我給別人家相女婿呀！閒的我。要相，也給自己閨女相啊！」
這下，大丫明白了。
原來爹一直讚賞盧老師，是有貪心的。
盧老師這麼高貴不可攀的人，爹竟然把自己和他按在一起，簡直是玷污了盧老師。
忍不住生氣道：
「爹，你瞎說什麼？人家盧老師那麼高貴，咋能讓你這樣糟蹋。」
「糟蹋？你缺胳膊還是少腿，憑啥不可以。」
「爹，快別說了，讓人聽見不好，多丟人。」
此刻，大丫已經羞愧得無地自容。
她覺得爹說的話，就是對盧老師最大的侮辱。
寧四哪肯聽，相反，還教訓起閨女了。
「有啥丟人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找男人，有時得靠本事，你呀！和你娘一樣的木訥，完蛋。」
說完這些，寧四腦海里立刻浮現年輕時候的春香，不由得發出一陣感慨。
「唉！死丫頭，要有當年春香一半，還用我教。」
大丫又羞又氣，憋著眼淚，回了一句。
「你閨女連瘸子瞎子都不配，就別想美事了。」
說完，跑到廚房裡燒火做飯去了。
「呸！淨胡說，啥叫配不配的，只要是男人女人，看著順眼，那就叫配。」
「趕明，在學校好好表現，把盧老師給我釣回來，我叫你一聲好聽的。」
大丫雙手捂住耳朵，努力不讓爹的話，傳進耳骨。
想起自己不乾淨的身子，一陣屈辱感襲來，兩行熱淚順著臉頰緩緩流下。
突然，她感覺自己真悲哀。
不僅為自己的遭遇悲哀，還為有一個不自量力的爹而悲哀。
屋裡，寧四繼續輸出。
「這個盧老師，看你的眼神絕對不一般，你他娘使使勁，沒準一下就成了呢！」
「這要是嫁給盧老師，可給咱家爭氣了。聽他那口氣，說不定是個有錢的主，哎呀！以後，咱爺們可就享福了。」
屋內的寧四，越說越激動，話也越來越離譜。
「有空，去你春香嬸兒那取取經，學學怎樣勾引男人，她不對你挺好嗎？」
說完，自己准也覺得不合適，尷尬笑了一聲。
「哈哈，別笑話當爹不夠材料，其實，這也是本事。」
屋外的大丫，聽著爹不著邊際的話，又羞又氣，真想一頭撞死灶台上。
這時，好久不見的老根，突然走進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