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四一邊喝著酒,一邊吃著雞肉。
但嘴也沒閒著罵街。
「丟人現眼的東西,還他娘有臉活,這要在古代,早浸豬籠了……」
寧四沒等罵完,大丫一下沖了進來。
「如果進豬籠,我看你應該進好幾次了。」
話一說出口,寧四愣住了,小虎也嚇得張大嘴巴。
隨著一聲清脆的破碎聲,一隻碗朝著大丫,狠狠砸了過來。
「臥槽你娘的東西,竟敢犟嘴,我夯死你。」
碗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大丫的額頭上。
由於力度大,那隻碗不等落地,在撞擊額頭的一瞬間,「咔」一下破了,隨之,碎落在地上。
可見寧四下手該有多重。
大丫的額頭,隨著碗的落地,血立刻流了下來。
「血,姐,你頭流血了。」
小虎一聲驚呼,嚇得放下碗筷,蜷縮在炕的角落裡。
從小到大,小虎見多了爹打娘和姐的場面。
雖然不打他,但每次,看著爹兇狠的樣子,他害怕得不敢睜眼看。
此刻,大丫感覺到一股熱熱的東西,從額頭向下緩緩流下,落到臉上、脖子上、嘴角邊……
她忍不住用舌頭舔了一下,鹹鹹的。
大丫一聲不吭,眼睛死死盯著寧四,任由血水肆意流淌。
寧四第一次看見閨女這副模樣,特別是那雙眼睛,像要吃了他一樣,不由得心一哆嗦。
「你,你他娘的盯著我幹啥?怎麼?還想打老子不成。」
大丫步步逼近。
「告訴我,誰和你說的?」
「啥,啥玩意!」
不自覺的,寧四腳往後挪了一點。
「快說,誰告訴你的?」
大丫近乎咆哮地喊道。
「哼!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既然做了,還怕別人知道。」
寧四就像說別人一樣,還帶著點解恨的味道。
「告訴我!」
大丫顫抖的聲音里,帶著一股涼意。
她的眼中,那團火眼看要滅,化作兩個黑洞。
寧四好像聞到了死亡的氣息,心裡更害怕了。
突然,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雞肉,飛快抱在懷裡,語氣也軟了下來。
「好啦!我不追查雞肉了,吃就吃吧!但僅此一次。」
說完,抱著那盆雞肉,去了西屋。
媽呀!這丫頭,上起狠來,比他娘狠多了。
看那凶樣,真怕大丫一下把桌子周了。
雞肉還沒吃幾塊呢!真掀了桌子,他得心疼死。
唉!衝著雞肉麵子,先不搭理她。
「小虎,把我的酒拿過來。」
小虎聽話地把酒和乾飯拿了過去。
寧四也不看兒子,抱著瓦盆,拿著雞大腿,開吃起來。
「那隻雞大腿讓你姐吃了,別怪我不給你。」
小虎看爹沒有給的意思,咽了一下口水,撅著嘴走了出去。
此刻,大丫麻木地站在東屋地中央,大腦一片空白。
血已經模糊了她的一隻眼睛,她順勢閉上了雙眼。
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脫離了肉體,正在半空中,嘲笑般看著這副已經玷污的軀體。
「我終於逃離了你這個骯髒的身體,以為別人不知道,做夢吧!其實,全屯子的人都知道你是什麼人啦!」
「哈哈,只有盧老師不知道,給你取名婉瑩,你知道婉瑩的含義嗎?一塊純潔的美玉,你配嗎?」
「你爹說的沒錯,失身的女人,已經沒資格活在這個世上,趕緊把這副骯髒的肉體,處理掉。」
她感覺那副肉體就像置身於萬丈深淵中,一直往下沉……
而另一個自己,卻輕飄飄往天空飛去。
這種感覺真好,也許,人死以後,靈魂脫殼就是這樣。
「姐,疼嗎?」
小虎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她的面前,一臉心疼地看著她。
大丫立刻回過神來,嘴角彎了一下,想裝做無所謂的樣子。
「姐不疼,你快去上學吧!」
「我不上學,姐,咱去方先生那包紮一下,血就不流了。」
「怎麼能不上學呢!快去,後晌我還去給盧老師做飯呢!」
小虎害怕大姐,只好點點頭,走出家門。
看著小虎走出家門,大丫鬆了口氣。
她找了一塊破布,把臉上的血擦了擦,然後把破布又摁在了傷口上。
時間一長,傷口的血已經凝固,不像開始那樣往外流了。
西屋的寧四,啃著雞肉,喝著小酒,也不知是為了緩和氣氛,還是喝盡興了,竟哼起了二人轉。
大丫頭都沒回,徑直走出了家門。
她的身後,不斷傳來寧四最喜歡的小調——《馬寡婦開店》。
「一更月影照窗紗,
小寡婦獨坐房內淚如麻。
孤燈冷炕守空家。
……
正值午飯的時候,街上一個人沒有,連大柳樹底下經常聚集的地方,都不見人影。
大丫向西大地方向望了望,那裡,有全屯子最忌諱、每三年就抓替死鬼的那口大井。
也許淹死過人,井面陰森森可怕,人站在岸邊,毛骨悚然,渾身都起雞皮疙瘩。
自從那次青君跳大井,被大義救上來以後,大井那暫時還沒出過事。
但這半年,卻鬧得挺凶。
有人經常聽到,每當半夜時分,大井那邊就傳來一陣陣悽厲的鬼哭聲,哭聲特別哀怨。
屯裡人說,三年期限被大義破了,那裡等著托生的女鬼都急了。
估計過了期限,就再也沒托生的機會。
衝著叫的那般悽厲,今年一定得死人。
大丫想到這些說法,不禁苦笑了一下。
反正也是死,不如做一件好事,讓這個可憐的鬼魂趕緊去托生。
這口大井也奇怪,專門抓年輕的女人當替死鬼。
真希望自己死以後,徹底打破這個魔咒。
關於下輩子,大丫苦笑著搖搖頭。
這輩子太苦,下輩子即使下油鍋,也不再來了。
大丫坐在大井旁,看著綠幽幽的井水,心卻異常的平靜。
但願,這一井清水,能洗掉自己身上的污垢。
當她站起身,輕輕閉上眼睛,緩緩向大井走去。
突然,她的手摸到口袋裡有東西,隨手拿了出來。
原來是包著彩色糖紙的幾塊糖嘎達。
大丫的眼睛立刻濕潤了。
耳邊傳來盧老師的聲音。
「你就騙我吧!世上哪有不苦的藥。」
原來,這幾塊糖嘎達是前晌從學校出來,自己用私房錢偷偷給盧老師買的。
她答應盧老師,下頓藥就不苦了。
大丫看著手中的糖嘎達,一下清醒過來。
天啊!盧老師還躺在床上,這空,是不是應該醒了。
他該餓了吧!
對了,他那麼怕苦藥的人,一定不會按時吃藥,不吃藥,萬一病再嚴重了,怎麼辦呀?
大丫想到盧老師的病,竟忘了自己所有的委屈,甚至死亡。
不行,方先生開的那些藥,還沒有熬,我怎麼放心給別人呢!
大丫看著幽深的井水,不禁苦笑了一下。
「等過段時間,盧老師病好了,我再來。」
說完,毅然轉身,向學校跑去。
但中途,摸了摸額頭的傷,搖搖頭。
「不行,不能讓盧老師看見,他一定會擔心的。」
想到這,轉身向方先生藥鋪跑去。
她不能讓盧老師看見,那樣,太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