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時端著那點可憐的泥水推開門。
門外的冷風被厚實的木門隔絕,三級木屋的保暖效果立竿見影。
加上新灶台里旺盛的爐火,屋裡的溫度很快升到了十幾度。
「就這點水了。」林時把鐵鍋放在灶台邊,嘆了口氣,「勉強夠煮個湯底。」
顧折揚站起身,接過鐵鍋。
他把之前做的那個竹筒淨水器拿過來,架在半截空竹筒上。
「我來倒。」顧折揚說。
林時把鐵鍋遞過去,湊在旁邊看。
渾濁的泥水順著淨水器往下走,穿過小石子和木炭層,一滴一滴地落在底部的竹筒里。
雖然還是不夠清透,但至少沒有了明顯的泥沙。
「你說。」林時盯著那細小的水流,轉頭看向顧折揚,「抄我們家底的,會不會是白天遇到那三個劫道的孫子?」
顧折揚把鍋底最後一點水倒乾淨,搖了搖頭。
「不一定。」
「怎麼說?」林時拉過一塊用來當凳子的石塊坐下。
「那三人傷得不輕。」顧折揚聲音平穩。
「這種天氣,泥路難走,他們應該沒力氣跑這麼遠來尋找木屋。」
林時想了想,點點頭。
「也是。現在這區域頻道里,餓瘋了的狼到處都是。咱們運氣不好,正好撞上了。」
過濾了小半天,泥水終於變成了半竹筒勉強能用的水。
林時把鐵鍋重新架在灶台上。
水燒開後,他把那一小把野木耳洗乾淨,撕成碎塊扔了進去。
沒有鹽,沒有油,甚至沒有一點肉末。
清湯寡水,只有幾片深褐色的木耳在沸水裡翻滾。
「這晚餐,真夠素的。」
林時用木棍攪了攪,苦中作樂地笑了笑。
「不過好歹有口熱湯喝。」
他把煮熟的木耳湯分在兩個半截竹筒里。
「來。」林時把其中一個竹筒遞給顧折揚。
顧折揚接過竹筒,低頭喝了一口。
純粹的白水煮木耳,帶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澀味。
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幾口就喝了個乾淨。
林時端著自己那份,小口小口地抿著。
他放下竹筒,從口袋裡摸出那幾顆剩下的覆盆子,分給顧折揚一半。
「吃點水果當飯後甜點。」
顧折揚看著手心裡那幾顆紅艷艷的果子,扔進嘴裡。
「嘶——」林時嚼了一顆,酸得五官都皺到了一起。
「這果子絕對是來報仇的。酸得我牙都快掉了。」
顧折揚看著他那副齜牙咧嘴的表情,微微笑了笑。
林時喝完木耳湯,隨手放下竹筒。
爐火將室內烘得暖意融融。
林時解開樹皮繩,脫下厚重的獸皮扔在床上,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林時滿足地嘆氣。
顧折揚坐在對面撥弄火堆。
他脫了衝鋒衣,只穿著單薄的長袖,跳躍的火光勾勒出他凌厲分明的下頜線。
林時視線往下移,落在自己的右腿上。
之前在泥地上磕破的膝蓋還有些隱隱作痛。
他彎下腰,雙手抓住褲管邊緣,往上一卷。
右膝蓋露了出來。
原本大片青紫和擦破滲血的地方,經過半天的緩和,淤血已經散開,破皮的位置結起了一層薄薄的暗紅色血痂。
顧折揚聽到動靜,轉過頭。
「恢復得挺快。」顧折揚開口,聲音依然低沉。
「那當然。」林時用手指在血痂邊緣輕輕戳了兩下。
雖然還會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但完全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我這叫新陳代謝旺盛。年輕,底子好。再過兩天這層痂一掉,連疤都不會留。」
顧折揚收回視線,把短木棍扔進火堆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準備去整理堆在牆角的木柴。
「哎,你過來一下。」林時突然出聲。
顧折揚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
林時坐在石塊上沒動,揚起下巴點了點顧折揚的左臂。
「我的傷看完了,該看你的了。」
顧折揚左臂下意識地往身側收了收。
「我沒事。」
「看看嘛。」林時站起來,大步走到顧折揚面前。
兩人身高差了十公分,林時需要微微仰起頭才能對上顧折揚的眼睛。
他不廢話,直接伸手去抓顧折揚的左手腕。
顧折揚手臂肌肉瞬間繃緊。
林時順利抓住了那截結實的手腕。
顧折揚的手腕很粗,骨節分明,皮膚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糙礪感。
林時另一隻手直接捏住短袖的袖口,用力往上一推。
衣服布料捲起,露出整條小麥色的小臂。
林時的呼吸滯了一下。
那條橫貫小臂的青紫色腫塊比白天時更加駭人。
原本只是一道兩指寬的血棱,現在已經擴散成了一大片暗紅髮紫的淤斑,高高鼓起,皮膚緊繃得發亮。
邊緣甚至隱隱透著黑紅色。
這是硬生生扛下那一記粗木棍的代價。
如果是換作林時這細胳膊細腿,這一下絕對已經骨折了。
林時齜著牙。
「你這胳膊,再發酵發酵,可以當滷肉切來吃了。」
顧折揚視線避開林時的眼睛,落在別處。
「沒傷到骨頭,過幾天淤血自然會散。」
林時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
「極寒還有幾天就到了,」林時的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和溫和。
「明天還得出去找吃的,還得砍樹。你總不能舉著這條腫成這樣的胳膊,去幹活吧?」
他看著顧折揚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讓我看看。」
顧折揚抿著唇,眼底的執拗有了些動搖。
林時拉過他的手腕,把他按在灶台邊的石頭上坐下。
「乖乖等著,別亂動。」
他轉身拿過白天過濾泥水用的乾淨破布,推開木門走到屋外。
外面的冷風刺骨,他在青石板的凹陷處沾了些冰冷透骨的殘水,將破布浸透後擰到半干。
對於這種鈍器造成的嚴重淤腫,初期用冷敷收縮血管才是最正確的處理方式。
林時走回屋裡,將那塊冰涼的破布輕輕貼壓在顧折揚小臂的高腫處。
顧折揚手臂一顫,條件反射般往後縮了縮。
「太冰了?」林時手懸在半空。
「沒有。」顧折揚聲音發緊,深黑的眼眸微微垂下。
他只是不適應這種被人近距離照顧的感覺。
林時重新把破布敷上去,動作放輕:「先讓皮下破裂的毛細血管收縮,止住內出血和腫脹。等過個一兩天,用熱敷把死血揉開。」
他搬了塊石頭坐在顧折揚對面,兩人距離拉近。
林時單手托著顧折揚的手肘,另一隻手輕輕按著破布。
灶台的火光跳躍,屋裡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