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重重扣上。
林時癱在副駕駛的座椅上,胸膛起伏,喘著粗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戰術服沾滿了盲蜥暗綠色的血液,混著地上的爛泥,散發著一股讓人反胃的異味。
胸腔里還是一陣陣地發悶,剛才被盲蜥甩飛那一下,內臟受了不小的震盪。
顧折揚扯下沾滿泥水的戰術手套,扔在中控台上。
他轉過身,從後排的儲物格里摸出早上籤到得來的那個恆溫水瓶。
瓶子裡還剩小半瓶水。
顧折揚擰開瓶蓋,遞到林時嘴邊。
「喝點。」
林時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大口。
溫涼的水順著乾澀的喉嚨滑進胃裡,胸口那種火辣辣的痛楚緩解了幾分。
他推了推水瓶,示意顧折揚自己喝。
顧折揚仰頭將剩下的水一飲而盡。
「這冷血動物太噁心了。」
林時緩過勁來,靠在椅背上忍不住開始吐槽。
「拼了半條命,就爆出四份獸皮。還沒什麼用得上的材料。」
顧折揚把空水瓶放回去,伸手在林時臉頰上蹭了一下,擦掉一塊快要乾涸的泥斑。
「還差十八份,我們繼續找。」
林時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顧折揚的後腰。
「你背上怎麼樣?剛才撞那棵樹,骨頭真沒事?」
「沒事。」顧折揚抓住他亂摸的手,放回腿上。
「戰術服有緩衝層,沒大礙。」
林時看著顧折揚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心裡揪了一下。
沒大礙就是有小礙。
那種程度的撞擊,是個人都抗不住。
偏偏現在他們根本沒有停下來的資本。
履帶車的柴油發動機重新發出一陣轟鳴。
暖風從空調出風口吹出來,車廂里的溫度慢慢回升。
顧折揚握住操縱杆,履帶碾壓過地上的枯枝敗葉,朝著密林更深處開去。
外面的天色越發昏暗。
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里瀰漫著灰濛濛的霧氣。
周圍的變異植物長得越來越詭異,各種異形的闊葉幾乎要把前方的視線完全遮擋。
林時手裡捧著探測雷達。
屏幕上除了代表植物的密集綠點,連個活物的紅點都沒有。
「連只變異鼠都看不見,那些食肉動物總不能全死了吧?」
話音剛落,履帶車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顧折揚反應極快,雙手死死把著操縱杆。
前方的地面毫無預兆地裂開了一道寬大的豁口。
強酸雨連日來的滲透,把這片區域的地下凍土腐蝕出了一個空洞。
履帶車沉重的車身壓上去,地表瞬間坍塌。
「抓穩!」顧折揚低喝一聲。
他一腳油門踩到底。
履帶在坍塌的邊緣瘋狂空轉了兩圈,抓住一旁的實地,硬生生把車頭從深坑邊緣拽了回來。
車身劇烈傾斜,朝著路邊一叢灰褐色的高大植株直直撞了過去。
「砰——!」
一聲巨響。
履帶車堅硬的車頭狠狠懟在那叢植株的主幹上。
擋風玻璃發出一陣震顫聲。
林時被安全帶勒得肋骨生疼,胸腔里那股還沒壓下去的血腥味再次涌了上來。
他捂著胸口,視線卻越過擋風玻璃,定在了前方。
那叢灰褐色的植株沒有被撞斷。
它動了。
泥土翻飛。
植株底部深扎在地下的根系竟然全部拔了出來。
那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植物根須,而是上百條粗壯、長滿倒刺的觸肢。
這些觸肢交替著在地上蠕動,支撐起龐大臃腫的主幹,直接將整棵植株從坑裡拔高了近三米。
植株頂端的葉片層層疊疊地張開,裡面全是一圈圈細密的鋸齒。
「這什麼鬼東西!」
林時頭皮發麻,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雷達。
屏幕上依然全是綠點。
這玩意沒有熱源體徵。
怪物揮動著幾條粗壯的根須,狠狠抽在履帶車的引擎蓋上。
「哐當!」
金屬車殼被抽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坐好!」
顧折揚直接掛上倒擋,油門轟到底。
履帶車發出一聲咆哮,車輪捲起大片的泥土,瘋狂往後倒退。
那怪物顯然被剛才的撞擊激怒了。
上百條根須在地上快速交替,龐大的身軀竟然爆發出極快的速度,直直朝著履帶車追了過來。
「臥槽!它追上來了!」
林時扒著車窗往後看。
那怪物的速度實在太快,幾條長滿倒刺的根須已經攀上了履帶車的車頂,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顧折揚看了一眼後視鏡,雙手飛速轉動操縱杆。
履帶車在密集的變異樹林裡走出一個刁鑽的S型路線。
「咚!」
車身擦過一棵巨大的枯樹,將車頂上那幾條根須蹭斷。
暗綠色的汁液噴灑在車窗上,瞬間模糊了視線。
怪物發出一聲尖嘯,速度不減反增。
林時被顛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胃裡一陣陣痙攣。
他強忍著嘔吐的衝動,盯著側後鏡。
「右邊!右邊有酸液坑!」
林時大喊。
顧折揚順著林時指的方向猛打方向。
履帶車一個甩尾,貼著一個水坑邊緣擦了過去。
怪物龐大的身軀躲閃不及,左側的幾十條根須直接踩進了坑裡。
「呲啦——」
濃烈刺鼻的灰煙瞬間升騰而起。
這些根須原本常年深扎在泥土之下,為了汲取地底的養分,表面並沒有進化出像主幹那樣堅硬抗酸腐的外殼。
失去土壤的保護,它們相對脆弱的表皮根本無法抵禦酸液的侵蝕。
強酸瞬間將那些根須齊根熔斷,化作一灘泥漿。
失去一側的支撐,怪物失去平衡,龐大臃腫的主幹重重砸在地上。
顧折揚趁著這個怪物自顧不暇的空檔,繼續將油門死死踩到底。
履帶車在坑窪不平的泥地上瘋狂疾馳,引擎發出粗重的咆哮。
一連撞斷了好幾根擋路的枯木,終於將那隻發狂的怪物甩在了後面。
林時靠在椅背上,感覺自己去了半條命。
鬢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滴。
顧折揚放慢了車速。
「應該甩掉了。」
顧折揚喘著粗氣,額頭眼睫上全是汗水。
他騰出一隻手,隨意地擦了一把臉。
車的擋風玻璃糊滿泥漿和粘液,只能勉強看清一點路,顧折揚打開雨刮。
行過一片灌木叢,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顧折揚一腳踩下剎車。
履帶在地面上拖出兩道深深的痕跡,停住。
林時抬起頭,順著擋風玻璃往前看。
呼吸瞬間停滯,瞳孔在眼眶裡劇烈收縮。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就這麼死死盯著前方的景象。
車廂里安靜得只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