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過的極快。
沈鶴鳴把每一天都刻在了石床旁邊的牆壁上。
用一塊從院子裡撿來的尖石頭,一天一道豎槓。
前五天刻的時候手很穩,線條又直又深。
第十天開始手有點抖。
到第十三天,那道豎槓歪得像條蛇。
第十四天他沒刻。
因為那天他站在院牆邊上,踮著腳朝外望了一整個下午。
尼羅河靜得像一塊銅鏡。
他看不到河面,但能看到遠處河岸邊的紙莎草叢。
草叢的根部裸露在外,泥土乾裂成龜甲狀的碎塊,灰白色的鹽鹼一層一層往上爬。
一滴水都沒有。
前十天的日子其實過得還行。
赫納安排的人不算苛刻,每天三頓飯,麵包、洋蔥、幾條乾魚,偶爾還有啤酒。
院子裡那棵樹是棵無花果樹,沈鶴鳴第三天才認出來的,上面還掛著幾顆沒熟透的果子。
看守他的兩個士兵不愛說話,但也沒為難他。
沈鶴鳴用這十天做了幾件事。
前幾天他把院子裡所有石塊的種類認了一遍。
石灰岩、砂岩、花崗岩,他媽論文裡那些關於古埃及建材的章節終於有了實踐意義。
中間幾天他在地上用樹枝畫了一套完整的古埃及曆法換算表。
從民用歷到天文歷,從索普代特周期到閏年修正。
他反反覆覆算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的結果都一樣。
阿赫特季,第三月,第十七日。
後來幾天他每天夜裡觀測星空。
天狼星的位置在一天天移動。
它正在朝黎明前的地平線靠近。
偕日升就在這幾天。
他的數據沒有問題。
到了第十二天,沈鶴鳴開始出現輕微的焦慮反應。
食慾下降,入睡困難,半夜會突然醒過來,渾身是汗。
他夢到法老彎腰看他的那個畫面。
第十三天早上,有人來給他送了一套乾淨的祭司常服。
白色細麻長袍,腰帶,還有一雙紙莎草編的涼鞋。
送衣服的是個年輕的女僕,眼睛圓圓的,看他的時候帶著明顯的好奇。
「赫納大人說,讓你穿上。」女僕把衣服放在矮桌上,猶豫了一下,又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外面的人都在說你的事。」
「說什麼?」
「說你是假先知。」女僕的聲音更低了,「大祭司伊蒙大人在拉神殿做了七天七夜的祈禱儀式。他說你是賽特派來迷惑法老的惡靈,尼羅河不泛濫就是因為你玷污了聖地。」
沈鶴鳴的手指捏緊了衣服的布料。
賽特,古埃及的混亂之神,沙漠與風暴之神,奧西里斯的殺兄兇手。
被扣上「賽特的使者」這頂帽子,在古埃及基本等於被判了死刑。
「法老怎麼說?」沈鶴鳴問。
女僕搖頭:「不知道。法老已經三天沒見任何人了。」
女僕走後,沈鶴鳴坐在石床上,把那套祭司服展開鋪在膝蓋上。
布料很細,觸感柔軟。
他盯著那塊白布看了很久,然後他把衣服穿上了。
非常合身。
赫納什麼時候量的他的尺寸?大概是把他從牢里提出來的那個晚上,那個精明的三角眼男人只用目光掃了他一遍就夠了。
沈鶴鳴站在陶盆里殘留的一點水面上,低頭看自己的倒影。
白色長袍襯得他的皮膚更白了,黑髮散落在肩膀上,和這身衣服意外的搭。
他看起來確實有那麼點「不像凡人」的味道。
現在是第十五天。
黃昏,太陽正在西沉。
天空被燒成大片大片的橘紅色,尼羅河的方向燃著金色的光。
沈鶴鳴站在院子裡,手腕舉到眼前。
電子手錶的屏幕上顯示著時間。
23:41:17。
明天這個時候,尼羅河必須漲水。
他的額頭上有汗。
沈鶴鳴深吸一口氣,開始在腦子裡重新過一遍所有的數據。
公元前1300年左右,天狼星偕日升的日期大約在儒略曆的7月中旬。
偕日升後大約六到八周,尼羅河開始泛濫。
但這個年份的泛濫異常偏晚,根據他媽論文中引用的那份紙莎草文獻記載......
等等。
沈鶴鳴的手指停住了。
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他媽的論文研究的是一個確定的歷史年份。
但他現在所處的這個古埃及,法老的名字在已知的法老列表中不存在。
這意味著這段歷史可能是正史的空白區,也可能是某個平行時空的變體。
如果是後者。
如果連法老都不一樣,那尼羅河的泛濫日期憑什麼一樣?
沈鶴鳴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法老可以不同,但地球的公轉周期不會變,天狼星的位置不會變,尼羅河上游的季風降雨周期不會變。
這些是物理規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
他媽的論文結論是基於天文計算和地質證據,不是基於哪個法老在位。
數據是對的,一定是對的。
沈鶴鳴把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就在這個時候,院門外傳來了嘈雜的聲響。
沈鶴鳴的心跳猛地加速。
院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夕陽的餘暉鋪進來,把門口那群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老人。
活像一具裹了皮的骨架,光頭,頭頂打磨得發亮,塗了一層薄薄的香油。
眼窩深陷,一雙眼睛渾濁銳利。
身上穿著純白的細麻大祭司禮袍,胸前掛著黃金項圈,上面鑲嵌的青金石和紅瑪瑙在夕光中閃爍。
右手持著一根頂端雕刻荷魯斯之眼的權杖。
大祭司伊蒙,就是那個說要把他獻祭的老傢伙。
伊蒙身後跟著至少十個人。
五個穿著祭司服的中年男人,表情冷漠而一致,還有五個武裝士兵,不是法老的近衛軍。
他們胸前的標記不同,是隸屬於神殿的聖衛。
沈鶴鳴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後背碰到了那棵無花果樹的樹幹。
「就是他。」伊蒙的聲音中氣十足。
他拄著權杖走進院子,「賽特的蠱蟲。用謊言蒙蔽法老、阻擋哈皮神降臨的邪物。」
沈鶴鳴的嗓子幹得發疼。
「大祭司大人。」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法老說過,給我十五天。今天是第十五天,天還沒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