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14日，情人節。
杭城罕見地出了太陽，雪開始化了，屋檐上滴答滴答地落水。
像某個人的眼淚。
陸靈菲站在主臥的落地鏡前，看著自己。
鏡子裡的人臉色紅潤，眼睛明亮，連頭髮都比平時順溜。
她昨晚睡了整整十二個小時，沒做夢，沒驚醒，像塊被充滿電的電池。
「迴光返照啊，」她對著鏡子自言自語，伸手戳了戳臉頰，「皮膚狀態居然比拍雜誌封面的時候還好。」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死刑犯上路前的那頓好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劉明睿端著一杯熱可可進來，正好聽見最後半句。
「陸靈菲，」他把杯子塞她手裡，「大過節的，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不能，」陸靈菲捧著杯子，回頭看他，「資本家，我感覺時間到了。」
劉明睿的手頓在半空。
陸靈菲笑了笑，那笑容很輕：「我能感覺到……她快醒了。我這邊……在往下沉。」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就像電梯，我在往下走，她在往上走。估計再睡一覺，醒來就不是我了。」
劉明睿看著她，只是走過來，從背後抱住她。
「我的系統完成了，」他說，「Phoenix。」
陸靈菲靠在他懷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成功率是多少？」
「百分之三十七。」
「那要是失敗了呢？」
「不會失敗。」
「劉明睿，」陸靈菲轉過身，嚴肅地看著他，「如果失敗了，你不許凶她。她……她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但她很乖的，真的。你只要對她好一點，她會很聽話的……」
「你們本來就是一個人。」
劉明睿打斷她，指腹擦過她的眼角。
陸靈菲愣了一下，踮起腳，在他嘴角親了一下，又親了一下，然後深深吸了口氣：「走吧，帶我去看看。」
她知道劉明睿不會坐以待斃，所以她乾脆跟他說的更多一些。
他太聰明了，所以有些話不用挑明。
......
別墅地下三層。
電梯門打開，陸靈菲以為自己走進了某部科幻電影的終章場景。
比地下二層的控制室更大，更冷，更白。
四面牆壁是某種特殊的吸音材料，泛著柔和的啞光。
房間正中央是一張類似牙科治療椅的躺椅，但材質明顯是定製的，頭枕部分嵌滿了銀色的電極貼片。
一整面弧形的顯示屏環繞著躺椅，很有科技感。
「……你這地方，」陸靈菲搓了搓胳膊，「怎麼看著像要給我做大腦切除術？」
「是催眠，不是手術，」劉明睿牽著她走到躺椅邊，「躺下。」
陸靈菲躺上去，椅子自動調節角度，把她緩緩放平。
屏幕的藍光幽幽地亮著，在她臉上投下流動的陰影。
劉明睿坐在旁邊的操作台前，手指在懸在鍵盤上滑動。
「怕嗎？」他問。
「怕，」陸靈菲誠實地說，「怕再也醒不過來。怕醒來後……把你忘了。」
劉明睿的手指頓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
陸靈菲躺在藍光里，真絲睡裙的裙擺垂在椅邊，像一朵正在凋謝的花。
她看著他，眼睛很亮，亮得能照見人影。
「但我相信你，」她說，「劉明睿，我相信你。不管是三十七的機率，還是百分之三，我都信你。」
「因為你是劉明睿。」
「因為你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
劉明睿看著她，看了很久。
最終，他轉回頭，在操作台上按下一個紅色的啟動鍵。
「AIminds，」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啟動深度催眠協議。錨定模式：Phoenix。」
屏幕上瞬間炸開一片藍色的數據瀑布。
無數行代碼像銀河倒懸，從屏幕頂端傾瀉而下，速度快得肉眼幾乎無法捕捉。
它們翻滾、交織、匯聚，最終在屏幕正中央凝結成一行清晰的英文字母——
**Welcomeback,Phoenix.**
（鳳凰，歡迎回來。）
陸靈菲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鼻子很酸。
鳳凰。
涅槃。
死亡，然後重生。
她閉上眼睛，嘴角卻翹了起來：「……劉明睿，你這系統還挺中二。」
「跟你學的。」
「我才不——」
她話沒說完，躺椅兩側的電極開始發出微弱的嗡鳴。
像溫水漫過頭頂的感覺從後腦勺擴散開來。
陸靈菲知道，那是系統在讀取她的腦波，在定位那個「人格」的神經錨點。
屏幕上的圖譜開始展開，像一幅正在繪製的星圖。
紅色的、綠色的、金色的線條在她的大腦模型上跳躍，勾勒出複雜的迴路。
劉明睿盯著那些線條，瞳孔里映著流動的光。
「腦波同步率，百分之九十八，」他報出數據，聲音平穩，「人格錨點鎖定。準備進入深度催眠。」
陸靈菲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躺椅的扶手。
她忽然睜開眼。
「等等！」
劉明睿的手懸停在確認鍵上方：「怎麼了？」
陸靈菲看著他，一臉認真：「我有個問題——」
「說。」
「催眠期間，我能做夢吃糖醋裡脊嗎？」
劉明睿：「……」
他愣了一秒，然後笑出聲。
笑的很大聲，肩膀都在抖。
他一邊笑一邊搖頭，伸手把她翹起來的頭髮按下去：「可以。我讓廚房給你做，你醒來就能吃。」
「那我要加菠蘿的，」陸靈菲滿意地閉上眼，「酸甜口，別弄錯了。」
「好，加菠蘿。」
「還有，不許讓我穿丑衣服。」
「好。」
「還有，不許讓她碰我電腦里的論文。」
「好。」
陸靈菲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眼淚卻從眼角滑進了鬢髮。
她輕聲說：「劉明睿，開始吧。」
「好。」
劉明睿轉過身，面對著操作台，深吸一口氣。
他的手指懸停在最終的確認鍵上，停了一秒，兩秒。
然後，重重按下。
「協議啟動。」
屏幕上的腦波圖譜驟然劇烈波動！
紅色的線條像被點燃的導火索，猛地竄高，又在瞬間分裂成無數細碎的支流。
金色的光點在大腦模型上瘋狂閃爍，像一場盛大的煙火在顱腔內綻放。
陸靈菲的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隨即歸於平靜。
她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胸口緩緩起伏，像是陷入了某種極深的夢境。
劉明睿死死盯著屏幕，指節發白。
屏幕上，數據流還在瘋狂滾動。
突然，在一陣劇烈的峰值波動後，所有線條驟然收束，匯聚成一行冰冷的系統提示——
**Persona18detected.Initializing.**
（檢測到18歲人格，開始載入。）
劉明睿站在操作台前，看著那行字，看著躺椅上那個已經沉入深眠的女人。
她還在。
至少，身體還在。
但那個會吐槽他，會撩撥他，愛吃糖醋裡脊的陸靈菲，那個擁有三十年記憶，穿越而來，擁有六年完美人生的陸靈菲，正在一點點往下沉。
像一顆石子，沉入深不見底的海。
劉明睿走過去，單膝跪在躺椅邊，握住她冰涼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
「睡吧，」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我等你。」
「不管多久。」
而此刻，陸靈菲的意識內，一個聲音響起：「臥槽，忘記跟劉明睿說了，19年啊！年底不要帶著她亂跑，新冠啊！完了，白穿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