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宋硯舟一行人,姜知予輕輕吐出一口氣,周身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下來。
她在賓館安穩酣睡了一夜。次日天光微亮,她便再次盤算起自己的囤貨計劃。
她從未忘記,此行還有一處半導體實驗室未曾探訪。
現下半導體行業於國內而言,仍是一塊短板。她並不急於直奔實驗室,打算先去市面打探一番,摸清當下半導體行業的發展水平。要知道如今M國對國內實行技術禁運,這類精密電子產品,從來都不是輕易能夠購入的。
姜知予緩步走進舊金山規模最大的商場。
透亮的玻璃櫃檯上,整齊陳列著收音機、掌上遊戲機、黑白電視機、電子手錶,各樣電子產品琳琅滿目,看得人目不暇接。姜知予心中暗忖,這些物件都可以囤上一批帶回國內,留給父母消遣解悶再好不過。
她慢悠悠穿行在櫃檯間,從容挑選貨品的模樣,落入了不遠處一位中年男人的眼中。
男人定定凝望著她,眼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震驚,低聲反覆呢喃:「晚晴……晚晴……」
片刻後,他快步上前,徑直走向姜知予。
一旁的店員看見男人,態度恭敬,輕聲喚道:「老闆。」
男人全然無視店員的問候,目光牢牢鎖在姜知予身上,上前將她細細打量,指尖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喃喃自語:「太像了……實在太像了……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良久,他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試探著開口詢問:「閨女,你是從國內來的嗎?」
姜知予聞聲抬眸,看向身前的男人。對方約莫五十歲上下,身姿挺拔儒雅,著裝考究得體,絲毫不見老態。莫名的,她總覺得眼前這人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出處,便疑惑反問:「請問您是?」
男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語氣急切又鄭重,再次追問:「你是不是從內地來的?」
陌生直白的打探讓姜知予心生戒備,她眸光沉靜,直直看向對方,並未應聲作答。
男人很快察覺自己舉止唐突,連忙放緩語氣解釋:「你生得和我妹妹一模一樣,眉眼間還有幾分我妹夫的影子。我冒昧一問,你可姓姜?」
一句話瞬間點醒了姜知予,她瞭然頷首。
男人眼底的激動愈發濃烈,嗓音都帶上了一絲顫音:「你是晚晴的孩子,對不對?你一定是晚晴的孩子!」
此刻姜知予已然猜出了對方的身份。這便是她素未謀面的舅舅——動盪開始前期,蘇家舉家遷往M國,自此和國內斷了聯繫。
她眉眼柔和,從容開口:「我猜,您便是我的舅舅。舅舅您好,我叫姜知予。」
「知予……」蘇立行低聲反覆念著這個名字,眼底泛起溫熱,「我一直記得你的名字。當年我們舉家離開時,你尚且不滿一歲。也正因捨不得襁褓中的你,你母親才執意不肯隨行。」
心緒稍稍平復,蘇立行當即拉住她的手腕,語氣熱切:「走,跟舅舅回家!」
話音落下,他又急忙追問:「你一個人過來?你爸媽呢?婉晴和我妹夫,是不是也一同來了?」
姜知予輕輕搖頭:「他們沒有過來,我是獨自過來處理一些私事。」
蘇立行攥緊她的手,難掩欣喜:「那就更要回家!你外公外婆若是見到你,肯定高興壞了」
姜知予順勢輕聲詢問:「外公外婆身體還好嗎」
「都好,身子硬朗得很!若是見了你,那肯定就更好了」
蘇立行牽著姜知予快步走出商場,驅車離去。姜知予坐在副駕駛,心中暗自思忖,看來這些年,舅舅一家在M國過得還挺安穩富庶的。
蘇立行握著方向盤,心底迫切,恨不得立刻踩滿油門,可顧及著身邊初次相見的外甥女,又刻意放緩車速。這些年,兩位老人無時無刻不在惦念遠在國內的女兒。如今國內時局動盪,聽聞不少資本家被下放抄家,二老夜夜憂心,寢食難安。他不敢貿然追問妹妹一家的近況,只打算帶回家裡,再慢慢細問。
不多時,車子駛入一座氣派雅致的莊園。
蘇立行利落下車,親自為姜知予開門,依舊緊緊牽著她,快步走向院內的小洋樓。
不習慣旁人親近觸碰的姜知予稍顯侷促,可念及對方是血脈相連的親人,便沒有推開。
姜知予的外公蘇經綸,外婆沈佩瑜。二人正在喝茶下棋。
看見自家兒子領著一個身形窈窕的姑娘進門,逆光之下,看不清真切容貌。直至姜知予踏入明亮的客廳,清晰的眉眼映入眼帘——
沈佩瑜手中的茶杯驟然脫手,清脆的碎裂聲在安靜的客廳響起。
「晚晴……我的晚晴!」
她猛地從座椅上起身,腳步倉促地奔向姜知予。蘇經綸亦是滿臉錯愕,看著眼前和女兒宛若復刻的容貌,瞬間便猜出了女孩的身份。
一家人圍坐客廳,暖意融融。沈佩瑜一手反覆摩挲著姜知予的手背,一手小心翼翼輕觸她的臉頰,渾濁的眼眶不斷滑落淚水,哽咽呢喃:「像……真像……和我的晚晴一模一樣……」
蘇立行在一旁柔聲寬慰:「媽,這是知予。小時候您總把她抱在懷裡捨不得撒手,如今一晃,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比當年的婉晴還要標緻好看。」
沈佩瑜抹掉眼角淚痕,眉眼間滿是疼愛:「那是自然!我家婉晴生出來的孩子,定然是最好看乖巧的!我的乖囡囡,外婆總算見到你了!對了,你爸爸媽媽呢?他們有沒有一同過來?」
姜知予輕輕扶住兩位老人,緩緩落座,如實告知,此番只是獨自出國辦事,今日偶遇舅舅純屬機緣巧合。當年蘇家倉促離國,未曾留下任何聯繫方式,親人之間才斷了音訊。
談及父母,姜知予稍作遲疑,斟酌著語氣道出二人近況:「我父母如今在鄉下下鄉。前段時間時局變動,他們自願前往鄉下勞作,我早已安排妥當,那邊一切安穩,不會受太多苦楚。」
二老起初聽見「下鄉」二字,心口驟然一緊,待聽清是下鄉勞作,懸著的心方才緩緩落下,鬆了口氣。
沈佩瑜當即吩咐家中保姆:「快去後廚做幾道地道的上海本幫菜!乖囡囡,你有沒有愛吃的菜式?儘管告訴外婆,讓廚房給你做。」
姜知予向來不挑剔口舌之欲,溫順應道:「都可以,我不挑的。」
沈佩瑜滿眼欣慰,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外孫女,柔聲感慨:「這孩子養得真好。這些年我一直放心不下婉晴,國內時局不穩,物資緊缺,我總怕她把你養得單薄瘦弱。如今一看,氣色體態皆是上乘,身形高挑,容貌出挑,果真是我們蘇家的骨血。」
一旁的蘇經綸連連點頭,眼底滿是讚許。
臨近飯點,院外再度傳來汽車引擎聲,一對年輕夫婦推門而入。
沈佩瑜立刻笑著為姜知予介紹:「這是你大表哥蘇文彬,旁邊是你大表嫂周小曼。」
「表哥,表嫂。」姜知予禮貌頷首問好。
沈佩瑜又興致盎然地向大孫子夫婦介紹姜知予。
話音未落,門外走進一名身形挺拔、朝氣俊朗的年輕男人。他身著當下M國新潮款式的服飾,抬眼看見客廳里容貌清麗的姜知予,眼眸瞬間亮起。他心中暗自揣測,莫非家裡給自己安排了相親?眼前這姑娘,著實合心意。
蘇立行一眼便看穿了小兒子的心思,抬手輕拍了下他的後腦勺,無奈開口:「這是你表妹姜知予,快叫表妹。」
蘇文昊瞪大雙眼,滿臉驚詫:「表妹?我竟然有這麼好看的表妹?天吶,我也太幸運了有沒有!誰家的表妹能漂亮成這樣?」
他誇張直白的模樣,逗得滿屋人失笑。
飯菜恰好這時端上餐桌,沈佩瑜滿心滿眼都是遠道而來的外孫女,徑直拉著姜知予往餐桌走去,全然將自家親孫子拋在了腦後。
蘇文昊故作委屈,誇張嘆氣:「有了外孫女,就忘了親孫子,我這地位也太低了!也罷,我且看看今日有沒有我愛吃的菜。」
姜知予的舅媽何麗這時從外面走進來,無奈地瞥了一眼這個跳脫活潑的小兒子,剛才在外面就聽見了家裡的情況,笑著對姜知予解釋:「你別搭理他,這孩子向來沒個正形。這是予予吧!長這麼大了,比你媽媽還標緻。」
姜知予叫了聲舅媽,就被她按到桌子上了「好孩子,先吃飯」說完自己也放下包包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