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沒有持續太久。
諸葛雲鶴放下茶杯,是第一個開口的人。
"小友,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他的語氣依然溫和,但眼神里多了一層鄭重。
"這你也看到了,咱們國家正是用人之際。我和鼎文算出來這場災難的時候,好幾個晚上沒合眼。"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眼睛一睜一閉,那都是人命。"
姜知予沒有插話,安靜地聽著。
"在咱們這一行,都講究一個因果。這本來也是命數——有命數,自然也有變數。"諸葛雲鶴看著她,目光深邃卻溫和,"而小友,你就是那個變數。"
姜知予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不能說能救多少人,"諸葛雲鶴的聲音放低了,"最起碼,讓更多的人規避一下風險,還是可以的。"
他嘆了口氣:"最主要的問題不在地震前的疏散,最主要的是地震後的救援與物資。小友,你才是那個變數。"
鐘鼎文也在這個時候開了口,聲音沉沉的:"最近我和師傅通過國家調取了一些物資儲備,但你也知道,現在國家目前的現狀……調用的物資不多。現下咱們的軍人想吃飽飯都不容易。"
他苦笑了一下:"局裡的這些老人,最近知道有這檔子事,伙食都主動開始降標準了,想著能省一口是一口。國家正在危難之際。"
姜知予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說:"我倒是通過港城那邊,採購了一批物資。加上你們的,應該夠用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諸葛雲鶴和鐘鼎文同時看向她,眼裡一瞬間迸出的光亮,像是暗夜裡驟然點了一盞燈。
諸葛雲鶴立馬出聲,語速都比方才快了幾分:"小友,我也不打聽你的隱私——咱們國家有些術法傳承至今,像那玄學五脈之類的,古法的傳承實在太多。或者你有什麼奇遇,仙家至寶也不是沒有可能。這些我們都不過問,"
他看著姜知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們只想知道,你既能從M國將東西帶回國,那你——能將這批物資安全地送到地震區嗎?"
沒有問願不願意,他問的是能不能。
他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只是需要她親口確認。
姜知予點了點頭。
諸葛雲鶴和鐘鼎文同時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像是胸口壓了許久的一塊石頭終於挪開了。
"好!"諸葛雲鶴拍了下桌子,精神頭一下子就上來了,"既然你已經採購了物資,你把那份物資清單交給我,我給老領導拿過去看看。還有——你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只要國家能拿得出的、做得到的,一定給你做到!"
姜知予搖了搖頭:"目前沒有什麼想要的。"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淡淡的:"反正大領導已經欠我一個人情了,我不怕他再欠一個。"
諸葛雲鶴嘴角抽了抽。
但話說回來,能在這時候不提條件、不帶要挾的,反倒是這份不客氣讓人覺得踏實。
"那——"諸葛雲鶴收起笑意,"事情都說到這裡了,你看對加入咱們局,還有什麼額外的想法嗎?"
姜知予想了想,回答得很乾脆:"沒有什麼想法。我只是想要絕對的自由。至於編不編制的,你們看著弄就行。我平時不想被管束。"
諸葛雲鶴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茶杯里的水都在晃。
"你看看咱們局裡那些猴兒們,哪個是被管束的?"他朝門外努了努嘴,"一個個東奔西跑的,沒一個在局裡待得住。"
鐘鼎文也苦笑著接了句:"就我跑不了。我也想出去,局裡的瑣事太多,走不開。"
他說著,看了諸葛雲鶴一眼,又補了一句:"現在出點什麼事情,都不用我出手了,手底下的人就能辦妥。"
諸葛雲鶴沒接這個話茬,而是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塊石頭。
那石頭不大,攥在掌心裡剛剛好,顏色發黑,表面凹凸不平,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姜知予的腦海中,十七忽然出聲:"這個石頭有點奇怪。它有能量,而且——這個能量不逸散。"
不逸散?
姜知予微微眯了下眼。她能感知到空間裡的一切,但對外界的能量波動向來不敏感。十七既然特意提了,說明這東西確實不尋常。
諸葛雲鶴將石頭拿在手裡摸了又摸,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告別。然後,他鄭重地遞給了姜知予。
"這個石頭就交給你了。"
姜知予接過來,入手微沉。石面溫潤,不像普通石頭那般冰涼。上面的符文她一個都看不懂,但指尖划過的時候,隱約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震顫,像是石頭的脈搏。
"不是什麼貴重的物品。"諸葛雲鶴看出了她的鄭重,擺了擺手,"有時候出現選擇的時候,路不通的時候——把它拋出去。石頭尖對準的方向,你就按照那個方向走。"
就這麼簡單?
姜知予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
有些東西,不必追問原理,信就好。
她十分鄭重地將石頭收進口袋,然後站起身來,認認真真地對著諸葛雲鶴彎腰鞠了一個躬。
"謝謝老前輩。"
這一躬,鞠得極深,極慢。
她帶著的是真心實意。
諸葛雲鶴愣了一下,連忙起身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來。
"小友這話就客套了!"他嘴上說著,眼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你這丫頭,難得這么正經一回。"
姜知予直起身,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接話。
諸葛雲鶴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聲音沉穩下來:"這段時間,部隊已經先行過去駐紮了。不能大規模疏散群眾,會引起恐慌。"
他嘆了口氣,目光里有一瞬的疲憊。
"身處這一行,也有很多的身不由己。有時候那些命,不是你不救——是救不得。"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姜知予聽懂了。
命數、因果、變數。
有些人的命,在因果線上是定數。強行改動,代價太大。
而她要做的事,是在定數之中,儘可能多地撐開變數的空間。
"行了。"諸葛雲鶴拍了拍衣擺,站起身來,"老頭子我先行一步,下來你在局裡熟悉熟悉"
他轉頭看向鐘鼎文,語氣忽然嚴肅了幾分:"早上給你說的話,記住了沒?"
鐘鼎文挺直了背,沉聲答道:"一切遵照姜同志的指示行事。不查,不問。"
諸葛雲鶴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轉向姜知予,語氣重新柔和下來:"你跟著鼎文他們,把那批物資運走。有什麼要求儘管對他們提,別客氣。"
他說著,已經邁步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忽然停下,背對著姜知予揮了揮手。
門開了又關上。
辦公室里只剩下姜知予和鐘鼎文。
姜知予低頭看了一眼手心——雖然石頭已經收進了空間,但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抹溫潤的觸感。
看著老領導出去後,季不知那頭一會冒出來一點一會冒出來一點的樣子,姜知予「噗嗤」一聲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