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冕閉了閉眼,有些自嘲地低笑了一聲:「是。這個計劃我想了三年,但我之前……一直不敢下這步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語氣里透出幾分清醒與無奈:
「三年前我還沒被驅逐的時候,暗中給過藍家一筆資金,托他們把那些被蘇家視作廢料的實驗體帶回第九區,好好安置。」
「如果我現在以一個廢人的身份強行引戰,局勢一旦脫軌,不僅會把藍家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蘇家那些人更會把那些我當年竭力保下的活口屠戮殆盡。」
他想復仇,但還沒瘋到要用那些被自己親手救下的人的命來鋪路,更做不出恩將仇報砸爛藍家基本盤的事。
但現在不同了。
蘇冕緊皺的眉頭終於一點點舒展了開來。
他現在有了鏡花。
「我原本還在推演,要如何在這場亂局裡把蘇家的底徹底掀翻,同時保全那些被當成實驗品的無辜者……」
蘇冕頓了頓,目光深深地落在對面正在悠閒喝水的青年身上:
「但既然你去過藍家了……這盤棋的變數,就不在他們手裡了。」
「……」
單人沙發上,薄倖端著那杯溫水,表面上連眼睫毛都沒多顫一下,心裡卻正在瘋狂盤算該怎麼不動聲色地接下這口大鍋。
他這陣子為了這些破事,確實是東奔西走、費盡了心思不假,但真沒蘇冕濾鏡里那種翻手為雲、算無遺策的通天手段啊!
薄倖將溫水咽了下去,強行壓下心頭的虛無感。
他放下水杯,金屬杯底與桌面磕出一聲輕響。
「別把我捧上神壇,蘇少爺。」
白髮青年抬起眼,那張冰冷的假面在昏暗的燈光下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散漫。
他語調微沉,帶著幾分敲打的意味:
「我可沒你想像的那麼神通廣大。這盤棋既然是你開的局,該你親自下的場、該你流的血,一步都少不了。」
蘇冕聞言,愣了一下。
「當然。」
他不僅沒有絲毫的畏懼與退縮。
蘇冕甚至鬆了口氣,只要這位祖宗不打算像以前那樣大包大攬、單槍匹馬地去玩命,他就徹底放心了。
復仇本就是他自己的事,流血填命,他甘之如飴。
緊接著,他極其自然地轉過身,拉開破舊的工作檯抽屜,從角落裡摸出了一個做工頗為考究的木盒,轉身推到了薄倖手邊。
看著蘇冕那副鄭重其事的動作,薄倖端著水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本以為這木盒裡裝的,會是什麼足以掀翻第一區高層的絕密情報、或者炸彈,或者某張能將蘇家一擊斃命的底牌。
「吧嗒」一聲,木盒的被推開。
然而,當他垂下眼睫,看清木盒裡裝著的東西時,薄倖面上波瀾不驚,心裡卻悄悄打了個問號。
這是什麼?
小蛋糕!?
他緩緩抬起頭,用疑惑的眼神望著蘇冕。
「……這算什麼?戰前動員?」薄倖挑了挑眉,語氣里透著幾分古怪。
蘇冕將盒子往他那邊推了推,語氣溫和得理所當然:
「時樂說,你喜歡甜口。」
「?」
薄倖維持著那副高深莫測的坐姿,腦子裡卻「嗡」地一聲,差點沒繃住臉上的表情。
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時樂怎麼知道?」
話剛出口,薄倖就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是,那個傢伙到底在背後瞎編排了他些什麼?!
更要命的是……他自己都不記得自己有什麼吃甜食的愛好,時樂又是從哪裡挖出來的這條離譜設定的?!
但他當然不可能去碰那幾個小蛋糕。
笑話,吃了之後把他的逼格砸進奶油里嗎。
薄倖面具下的眼神閃爍了一瞬,他完全無視了手邊那個裝著精緻小蛋糕的盒子,只是身體往後靠了靠,冷哼了一聲。
「這小子放著老大不當,改行研究別人的胃口了?」
他指節隨意地敲擊著沙發的扶手,極其自然地將話題轉了過去:
「怎麼,你最近一直待在他的地盤上,他就拿這種無聊的假消息來招待你?他最近很閒麼?」
見薄倖對甜點嗤之以鼻,蘇冕也不覺得尷尬,只是自然地將盒蓋上,收回了桌角。
畢竟在這位少爺的濾鏡里,鏡花的心思本來就是難以捉摸的,今天不想吃小蛋糕也很正常。
「倒也不完全是假消息。」蘇冕回想了一下,順口解釋了一句,「時樂說,上次見你的時候,你說多放點糖,他可能記下了吧。」
薄倖:?
薄倖臉上難得地出現了一絲可疑的空白。
什麼時候的事?他怎麼沒印象了。
可惡啊,時樂那個成天在第九區火拼的據點老大,腦子裡裝的不是怎麼搶地盤黑吃黑,為什麼偏偏把這種不知道哪門子隨口說的一句話記這麼清楚?!
但這槽顯然不能吐。
薄倖將內心的抓狂強行壓了下去,指節不輕不重地在扶手上一叩,發出一聲冷淡的輕嗤:
「如果他的腦子裡只裝得下這些廢料,那這據點老大確實算是當到頭了。」
聽到薄倖這句毫不客氣的敲打,蘇冕難得笑了一下。
「嗯,你說得對。」
「不過他最近好像一點都不閒。」
蘇冕靠在台邊,手垂落下來,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我這幾天我和他低頭不見抬頭見的。」
「時樂這個人……表面上看著就是個典型的第九區頭子,成天帶著手底下的兄弟到處搶地盤、收保護費,忙得不亦樂乎。」
說到這,蘇冕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抬眼看向薄倖,語氣里的輕鬆隨意漸漸淡去,透出幾分審視的意味:
「但我看出來了,他折騰這些,根本不是為了那點蠅頭小利。」
「他同意和我合作,起初我也以為只是簡單的利益交換,或者是想借著我這個『蘇家少爺』的身份撈一筆大的。但看他最近的動作……」
薄倖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
「蘇家派清道夫下來的消息,是他主動放給我的。」
「他這幾天把手底下的人全撒了出去,不是在搶地盤,而是在暗中清空藍家地下扇區附近的所有貧民窟,同時悄悄接管了那幾條必經之路的黑市暗哨。」
蘇冕抬起眼,目光里透出幾分棋逢對手的忌憚與讚賞:
「他在布防。」
「他劃出了絕對的底線,提前轉移了他的兄弟和無辜平民,要確保這場風暴不會把第九區徹底捲成廢墟。」
「不僅如此,」蘇冕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一旦第一區的瘋狗進了藍家的扇區,時樂就會立刻切斷所有的退路。他要關門打狗。」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薄倖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敲擊。
「時樂的野心,比我想像的還要大得多了。」
蘇冕深吸了一口氣,「他不僅要看著第一區上層在內鬥中流血,他還要利用我的復仇、利用藍家的活體證據,在廢墟上強行建立第九區的新秩序。」
「他想讓第九區,從第一區的垃圾場和附庸,變成能和他們平起平坐的另一極。」
蘇冕目光直直地看向眼前的白髮青年:
「這是一個明晃晃的陽謀。他不完全信任我,所以處處提防;但他又在極其精準地利用我這把火去燒一區的老骨頭。甚至……」
說到這,蘇冕那雙向來溫和的眼底,終於浮現出一抹極其複雜的笑意:
「他看上了你那能夠橫掃第九區的實力,想要拉攏你。」
「哪怕他把你當成了確保他計劃成功的籌碼。不過是因為他眼瞎,沒看清坐在他棋盤對面的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