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在的,他每次對上這張臉都得愣個半秒。
鏡花底子好得過分,五官結構是標準的攻擊性長相,眉骨高,鼻樑挺直,下頜線條利落得能裁紙。
但偏偏眼型又收了一分,尾端微微上挑,笑起來的時候多少帶點不正經。
整張臉放在一起,就是那種「你說他好看吧確實好看,但你總覺得他下一秒要搞事」的程度。
白蛋飄到他肩膀後面,看著鏡子裡的畫面,忽然嘆了口氣。
「你又怎麼了?」薄倖轉眼看他。
【沒什麼,就是理解了一下為什麼你演反派這麼順。】
「……謝謝,這句話聽著不太像誇人。」
【是夸!真的是夸!】白蛋趕緊找補,【就是那種,嗯,老天爺給你安排好了工種的感覺……】
「越描越黑了你知道嗎。」
薄倖懶得跟它糾纏,重新走回桌前坐下。他把人偶拿起來,翻到正面。
然後抬手調出面板,找到人偶的設定界面,選了「面部同步」。
系統掃描了他三秒鐘,鏡像數據直接灌了進去。
人偶原本空白的臉上開始浮現五官,從眉骨開始,一筆一畫地「長」了出來。
不到十秒,桌上多了一個縮小版的他。
薄倖把人偶托在掌心,一手捏著它的下巴,左看右看。
微微偏了偏頭,又換個角度端詳了一下。
人偶那張巴掌大的臉被他的指腹抬著,五官精緻,眼睛半闔,嘴唇抿成一道淺痕,看上去冷淡又矜貴。
他湊近了些,拿拇指蹭了蹭人偶的顴骨。
白蛋在旁邊看了半天,終於沒忍住。
【你們倆有些曖昧了。】
薄倖手一頓,偏過頭一臉茫然:「啥?」
系統:【……當我沒說。】
薄倖奇怪的看了它一眼,心道自己不過是在孤芳自賞,怎麼又曖昧上了。
他沒理系統,將目光重新放在人偶身上。
桌上的人偶忽然睜眼,沒有注入意識的瞳孔一片渙散,呆滯地望著虛空。
【你打算什麼時候用啊?】
「壓箱底的好東西,總有派上大用場的時候。」薄倖把人偶丟進物品欄。
以後的路怎麼走,是個需要盤算的問題。
他覺得短時間內絕對不能再去見時樂了。
那天毫無徵兆地倒在他面前,薄倖不知道時樂是怎麼想的,反正他自己回想起來,滿腦子都是該怎麼重新定義和這個人的距離。
加上論壇里那些離譜到家的言論,避風頭成了當下最穩妥的選擇。
【要不……你先消失一段時間?】白蛋提議,【出去躲躲清靜。】
薄倖點了點頭,心道這顆蛋有時候還是蠻懂他的。
他將人偶收了起來。
出門左拐,情報屋的門虛掩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怪香氣從門縫裡絲絲縷縷地鑽出來。
薄倖皺了皺鼻子,權當沒聞見,推門進去。
「夫人,我得離開幾天了。」
吧檯後,錦鯉夫人正用一根白玉簪子慢條斯理地攪著鍋里那鍋顏色堪比毒液的濃湯,聞言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紅唇輕啟,嗓音裡帶著股慵懶的調子。
「我還以為你在裡面孵蛋。」她紅唇微啟,嗓音沾著湯氣的氤氳,慵懶又黏糊。
「怎麼,一區的家書到了,催你回去繼承億萬家產?」
「那倒沒有,就是膩了,出去溜達溜達。」
薄倖熟門熟路地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仿佛沒看見那碗被推過來的綠色不明液體。
「再待下去,我怕是要在你這兒發霉了。」
錦鯉夫人手腕一頓,玉簪在鍋沿「叮」地一磕,脆響在略顯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她終於抬眼,眼波橫過來,似笑非笑。
「發霉?我這兒水土養人得很。」
她說著,用那根玉簪優雅地將湯碗又往前推了半寸,氣泡咕嘟得更歡快了,「喏,一區貴族小姐的養顏秘方,姐姐親手熬的。」
「喝一碗,抵你外面溜達十天。」
薄倖身體立刻向後靠進椅背,拉開一個絕對安全的距離,臉上寫滿敬謝不敏:
「別,這好意我心領了。我怕這碗下去,繼承家產是沒戲了,直接去地府報到比較快。」
「沒品的東西。」錦鯉夫人笑罵一聲,非但不惱,眼底趣味反而更濃。
她用簪尖挑起一滴顫巍巍的湯汁,送到自己唇邊吹了吹,然後面不改色地抿了,還回味似的咂了下嘴:
「多好的東西……你不喝也行,拿條情報來換?」
薄倖覺得錦鯉夫人這是在利誘,她似乎總是在炫耀自己這裡的吃食有多麼的美味。
不過好歹也是錦鯉夫人的情報,他還是抱著試試的心態,用一副商量的口吻道:
「你的情報什麼時候用碗量了?」
「不如夫人你先說說是什麼情報,我聽聽看,值不值得我英年早逝。」
「想空手套白狼?」錦鯉夫人眼角一揚,「門兒都沒有。」
她索性收回手,自己舀了一勺,在薄倖「你瘋了」的注視下,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末了還品鑑似的咂了咂嘴。
「你也不懂欣賞。」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鍋里的湯還在咕嘟作響。
錦鯉夫人放下湯碗,聲音里的玩笑意味淡去幾分,卻依舊帶著笑:「說真的,你這節骨眼上出去,可不是什麼好時機。」
「九區現在就是個火藥桶,誰都想來點一把火。」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帶上了幾分嘲弄。
「一區那邊……哼,自家後院都快燒成灰了,還有閒心盯著別人家的東西。
薄倖沒接話,唇角卻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這些事,他自然比誰都清楚。
錦鯉夫人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用勺子又敲了敲鍋沿,「鐺」的一聲,似警鐘,又似無奈的輕嘆。
「你現在可是塊活靶子,香餑餑。那些豺狼虎豹鼻子靈著呢,你還自己往外送?」
薄倖聞言笑了,那笑聲清朗又散漫,語氣卻又帶著一絲不屑。
「靶子嘛,也得他們打得中才行。」
「再說了,九區這兒不是有你們坐鎮嗎?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他說著已經站起來了,攏了攏外套,但從進門到現在,那把椅子都沒坐熱。
他朝門口走去,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走了,等我回來給你帶一區貴族小姐最新的黑暗料理菜譜,保准比你這個更地道。」
話音未落,人已經邁出了步子。
錦鯉夫人握著白玉簪的手微微一滯,她沒想到他當真說走就走。
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輕微的刺響
椅子被她猛地推開,衣擺帶翻了桌角一隻瓷碗,她站起身來,目光越過翻湧的湯霧,落在那道向門口行去的背影上。
霓虹從窗縫裡漏進來,赤的、紫的、靛藍的,七零八落地碎在他肩頭與發梢。
那雙紅瞳在流光中亮了一瞬,像是被燈管偶然點燃的兩簇磷火。
可他本身總像是一面不肯反射的黑玻璃,所有顏色都被他吞沒,只餘下一個輪廓分明的暗影。
錦鯉夫人忽然有些恍惚。
她總錯覺這人本不屬於這些濃烈的、喧囂的、活人氣息的東西。
……更像是從霓虹燈壞死的那一截暗區里走出來的,路過了光,借了一瞬的顏色,便又要回到他該去的地方。
"吱呀——"
門板合攏。
錦鯉夫人鞋尖堪堪停在門檻投下的那道明暗分界線上,終究沒有跨過去。
算了。
……從來沒有人攔得住他。
背景是窗外永不止息的霓虹,赤紫靛藍的光污染般塗抹在玻璃上,卻透不進這方昏暗的天地。
許久,她幾不可聞地吁出一口氣,那氣息輕得像嘆息,又像認命。
她目光無意識間掠過吧檯上那塊舊得看不清刻度的錦鯉表。
錶盤玻璃下,兩尾錦鯉首尾相銜,在昏黃燈光里泛著陳舊的微光,游在一潭死水般的時間中。
她看了很久,忽然極淡地彎了一下唇角。
「……難怪。」
聲音輕得幾乎散在湯霧裡。
有些人,生來就和光鮮亮麗的世界隔著一層玻璃。
他途經繁華,借一瞬浮光暖一暖身子,骨子裡卻永遠是冷的,是獨的,是要往更深的暗處去的。
「嘖,這樣的人……攔他做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