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做點小生意,閒得慌,出來找點樂子。」
他用空著的那隻手端起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口,「這地方實在沒什麼意思,聽你們聊得熱鬧,想看看……要是有什麼好玩的路子,不如帶上我?」
話音微頓,他抬眼一笑,輕飄飄落下一句:
「我別的沒有,就是有錢。」
四個字往桌上一落,如同拍下一疊厚實的金票,效果立竿見影。
兩人飛快對視一眼,臉上那點戒備瞬間退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神色薄倖再熟悉不過。
分明是把他當成了送上門的冤大頭。
外地來的少爺,出手闊綽,看著又不太機靈,身邊只跟著一個悶不吭聲的人。
這等好事,簡直比天上掉餡餅還准。
老劉身子往前湊了湊,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雙手交疊按在桌面上:
「好玩的路子?小少爺要是膽子大,那還真有個來錢極快的門道。」
「就怕你……不敢碰。」
他故意頓了頓,吊足胃口。
「來錢快?」薄倖眼睛亮了亮,「有什麼不敢的。能賺錢,能尋刺激,全都要。說。」
「爽快人!」另一個拍了下巴掌,腦袋往四周轉了一圈。
確認周圍沒人往這邊看,身子壓低,聲音跟著壓到了底。
「咱們說的,是財閥那邊的生意。收特殊素材,品相過關的,純人,沒經過義體改造的,尤其體質特殊的,開價六位數起步。」
一根手指豎起來,晃了晃。
「上不封頂。」
話尾巴還沒落地,他的目光就有意無意地拐了個彎,往薄倖身後那個鴨舌帽男人身上掃了一眼。
「這位是您的管事?看著也是一把好……」
咳了一聲,把後半截吞回去了。
「好身板。您要是有興趣,咱們可以一塊兒細談。」
鴨舌帽男人沒動。
可薄倖分明能感覺到,扣在自己腕上的五根手指,正一根接一根地慢慢收緊。
指腹透過來的溫度涼得反常。
人在緊張時,四肢末梢的血液會下意識往回縮。
而這股涼意里裹著的,是極致的克制,是快要壓不住的戾氣。
薄倖裝作什麼都沒察覺,臉上還掛著那副不諳世事的迷糊:
「素材?什麼素材?怎麼還論品相,買古董呢?」
老劉一看這反應,那個膽子一下子就撐起來了,連拐彎抹角那層遮羞布都懶得扯。
「小少爺年紀小,沒接觸過也正常。就是……找些乾淨的人,去陪一區那些千金小姐們幾天。風險小,回報大,我們哥倆正愁貨源不夠呢。」
他的眼珠子又往薄倖身上滾了一遍。從臉到脖頸,從脖頸到手腕,那個路徑跟驗貨一模一樣。
「你這長相,這體質,一看就是上好的……」
話音未落,薄倖背後驟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他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便被猛的拽了回去。
薄倖:「……」
他抬眼,便撞進一雙暗沉的眸子裡,黑得徹底,眼底布滿了鮮紅的血絲……著實有些可怕。
男人垂眸,眼睫投下一片陰影,慢聲道:「小孩不懂事,讓兩位見笑了。」
「有些事,不該讓他聽。」
老劉和另一個男人臉上的笑瞬間僵在原地。
他們說不清那股寒意從何而來,可身體的本能比腦子更快,兩人不約而同地往後縮了半寸,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薄倖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出弄得措手不及。
他演過多少場面,走位、台詞、表情管理一整套流程早已爛熟於心。
還是頭一回,被人硬生生從戲台上直接拽了下來。
思緒在腦中飛速轉動。
……這人什麼鬼?!
說是管事,可哪有管事會這麼辦事的,不是躬身避讓,反倒把自家主子死死摁在身後。
說是保鏢也不對。保鏢只會隔開危險,不會把人往自己懷裡攏,更不會半點恭敬都不帶。
「你幹什麼……!」他反手去掰扣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較了兩下勁,紋絲不動。
薄倖面上維持人設,轉頭聲音卻壓的極低,他側頭到那人耳邊。
「大哥,我在釣魚呢。你這不是搗亂嗎……你先把手鬆開行嗎?」
那雙黑沉沉的眼珠轉過來,落在薄倖臉上,似笑非笑。
這個人不知道多久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眼下的青黑用鴨舌帽的陰影遮了大半,遮不住的那部分觸目驚心。
他盯著薄倖看了片刻,笑意淡下去,只剩一片沉冷。
「你就這麼把自己送到那種人嘴邊?」
薄倖愣了愣。
這什麼意思?他認識我?
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沒有理由用這種語氣說這種話。
念頭一轉,他飛快在腦海里翻找過往交集,翻來覆去,半點痕跡都沒有。
靳野卻沒有再看他。
他轉向那兩張堆著算計的臉,嘴角竟然再次牽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只是眸光依舊沉冷:
「兩位。」
老劉和同伴下意識繃緊了背。
「買賣做到這個份上,也該知道規矩。」靳野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有些線,踩過了,就回不了頭。」
老劉乾笑:「這位兄弟,您這話說的……咱們就是隨口聊聊,做點小本生意,哪敢碰什麼線……」
「小本生意?」靳野打斷他,視線落在對方不自覺摩挲杯沿的手指上,「收六位數的貨,轉手送到那幾家的檯面上……這也算小本了?」
老劉的笑僵在臉上。
靳野往前踏了半步。
他身形其實不算特別高大,但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經歷過某種極端環境的壓抑感,讓空氣都沉了幾分。
「你們剛才說的茶話會,」他頓了頓,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掃過,「是林家,還是葉家?」
老劉喉結滾動,眼神閃爍:「這……您打聽這個做什麼?」
「問問。」靳野溫聲道,「我有個遠房表親,在那邊做園藝。聽說最近辦得挺熱鬧,想看看有沒有機會,去搭把手。」
這個藉口蹩腳得近乎敷衍。
老劉被靳野輕飄飄一句話堵得心頭髮慌,指尖都發了白,強撐著扯出個僵硬的笑,眼神躲躲閃閃不敢對上靳野的目光:
「兄弟說笑了,什麼林家葉家,我們就是道聽途說瞎聊兩句,根本沒影的事!」
旁邊那人也連忙跟著附和,身子往後又縮了縮,語氣慌裡慌張:
「對對對,都是閒扯的玩笑話,當不得真!小少爺年紀輕,我們也就是嘴貧逗逗樂,哪敢真碰那些勾當……」
兩人此刻哪裡還有半分剛才算計冤大頭的囂張,額角都滲了細汗。
只覺得眼前這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深不可測,隨便幾句話就戳中了他們的底細,渾身上下散發出的壓迫感,讓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喘。
靳野沒再追問,目光掃過兩人慌亂的臉,輕笑一聲:
「嗯,最好是玩笑。」
話音落下,他沒再給兩人辯解的機會,扣在薄倖肩上的手力道沒松,反而半扶半拽地帶著人起身,動作強勢。
「少爺,我們走吧。」
他刻意壓重了「少爺」這兩個字。那低啞的嗓音在舌尖滾過這兩個字時,帶上了一種極其複雜難辨的況味。
兩人轉身就走。
薄倖跟著靳野的步伐,餘光瞥見身後那兩人坐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直到他們走出好幾步,才如蒙大赦般慌慌張張地起身溜走。
等到徹底走出了那家店的視線範圍,迎面吹來一陣冷風,薄倖才在心底暗暗吸了口氣。
大概是察覺到了危險解除,那人扣在他肩頭和手腕上的力道終於鬆了些許。
薄倖順勢將手抽了出來,不著痕跡地拉開了一點距離。
他一邊揉著被捏得隱隱發痛的手腕,一邊在心裡飛速盤算:
這人到底什麼來頭?看他這副樣子……絕不是什麼普通的過路人。
還沒等他開口試探,就聽身旁那人極其生硬地開口了:
「別誤會。我就是看那群人不順眼,以前吃過他們的虧。」
靳野拉了拉帽檐,將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重新藏進陰影里,語氣試圖裝出幾分冷淡的疏離。
「剛才也就是路見不平,見不得有傻子自己往火坑裡跳,順手拉一把而已。」
薄倖動作一頓。
這撇清關係的話術未免也太生硬了,甚至透著點欲蓋彌彰的味道,簡直就是把「此地無銀三百兩」幾個大字明晃晃地貼在了腦門上。
既然如此……
「嘖,你說誰是傻子?」
薄倖抬手將鼻樑上的墨鏡往上掀了掀:「我樂意聽他們吹牛怎麼了?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了對面的男人一圈,微微拖長了尾音,把鉤子明晃晃地拋了過去:
「管得這麼寬,我們很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