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糯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看向他。
面對藍糯震驚的目光和藍母那極具壓迫感的審視,水月沒有躲。
「蘇家的聯合簽章很快就會批下來,一區軍方和內政部那幫老狐狸也絕不會真的只站在旁邊看戲。」他語調平靜,「藍家今晚開門放人,在他們眼裡,無異於直接把把柄遞到了他們手裡。」
「收容高危反叛者、公然煽動下城區暴亂、非法組織地下武裝自治……」水月的手指凌空點了點,輕笑了一聲,「隨便挑出哪一條,都足夠內政部那幫文官洋洋灑灑地寫滿三頁死刑公文,把你們藍家死死釘在恥辱柱上。」
藍母看著他,眼神極其銳利:「既然知道後果,你還敢做?」
「有什麼不敢?」水月無所謂地攤了攤手,「反正這扇門開與不開,他們今晚本來也是要來殺你們的。」
「罪名這種東西,對於一區財閥而言,向來都是先射箭、再畫靶。」
他眼底閃過一絲嘲弄:「既然橫豎都要被這幫西裝暴徒按在牆上當成死靶子打,那我們何不索性硬氣一點,挑個好看點的姿勢?」
藍糯深深地看了水月一眼。
那一眼裡,有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打碎重組後的頓悟。
藍母定定地看著這個滿嘴市儈卻又將局勢算得極其狠辣的白髮青年。
忽然,她極其短促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很輕,卻仿佛卸下了壓在肩頭數年的某種沉重枷鎖。
「糯糯。」她開口,聲音不再有之前的虛弱。
藍糯下意識繃緊了脊背,立刻站直:「在!」
藍母轉頭看向自己的女兒,目光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嚴厲與期許:「從現在開始,藍家所有的外部避難事務、物資調配,全部由你全權接手。」
藍糯猛地怔住,滿臉愕然:「啊?……我?」
「藍翡不成氣候,你就是藍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藍母的語氣不容置喙,「門既然已經開了,那藍家,就必須有個人能穩穩地站在那扇門前,替身後的弱者擋住槍林彈雨。」
藍糯的喉嚨狠狠地緊了緊,一股難以言喻的熱血與沉重同時壓在了她的肩上。
她下意識地偏過頭,求助般地看向水月。
結果水月正低著頭,手指在半空中飛快地扒拉 著帳目面板,一副「別看我,我只是來領工資」的無辜樣。
藍糯深吸了一口氣,剛才升起的豪情險些被這傢伙的死樣子打散,她現在非常、極其想抬起腿,狠狠踹這混蛋一腳!
但這一腳,最終還是沒有踹出去。
她用力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眼底的稚嫩與浮躁已經褪去了大半。
她轉回頭,目光堅定地迎上母親的視線,重重地點了下頭:
「我知道了。這扇門,我會守好。」
藍母欣慰地頷首,隨後,她將目光重新投向了水月,語氣恢復了上位者的不容抗拒:
「水月,你跟我來內堂。」
正假裝算帳的水月手上一頓,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抱怨道:「老闆,現在已經是凌晨了,這種深夜的私密談話,也要算額外加班費的……」
藍母轉過身,連頭都沒回,聲音冷酷無情:
「再廢一句話,扣你這個月全部工資。」
上一秒還在漫天要價的首席財務顧問動作猛地一僵。
隨後,他極其絲滑地合上光屏,乖巧地閉上了嘴,老老實實地跟了上去。
……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塔樓深處的側廳。
大門在身後「砰」地一聲合攏,將門外暴雨的嘶鳴與流民的喧囂瞬間隔絕在外。
藍母沒有去坐那張象徵家主之位的高背椅。
她轉過身,從袖口中緩緩取出一枚鑰匙,輕輕放在了冰冷的桌面上。
那鑰匙通體銀白,尾端刻著屬於藍家的舊徽章。
水月看了一眼:「這又是什麼?年終獎?」
「這是藍家舊帳庫的鑰匙。」藍母沒有理會他的插科打諢,聲音沉穩。
水月眉梢微微一挑。
藍母抬起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眸,目光極其銳利地鎖死在他臉上:「你既然想用一本爛帳去打一區財閥的臉,那就不能只盯著藍家現在的明帳看。」
她伸出蒼白的手指,將那枚銀白色的鑰匙向前輕輕推了半寸。
「這裡面有藍家還在一區時,留下的舊礦權、元核分配會議記錄、以及幾份當年沒有公開的彈劾案底稿。」
聽到這裡,水月眼底那絲漫不經心的笑意終於慢慢收了。
藍母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在這空曠的側廳里,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除此之外,裡面還有一份名單。」
「什麼名單?」水月難得正色。
「當年,那些曾經跟藍家歃血為盟、發誓要一起推翻元核壟斷的人。」藍母的語調中浮現出一絲屬於舊時代的血腥氣,「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中有些被財閥清算,死了。有些骨頭被打斷,跪了。還有些……」
她冷笑了一聲:「還有些老狐狸,至今還在一區裝死。」
藍母這番話簡直就差將蘇家身份證爆出來了。
水月垂下眼眸,看著桌上那把看似不起眼的舊鑰匙,忽然覺得這份月薪八萬的工作,簡直燙手到了極點。
這哪裡是財務顧問,這分明是接了個炸藥包。
藍母定定地看著他,繼續道:「你要把藍家重新推回那張權力的牌桌,就別只把眼光局限在下城區的這群亡命徒身上。」
「在九區,你只能造就一場暴亂。而真正的刀,向來都只能插在一區的心臟上。」
水月輕笑了一聲,伸出指尖,將那枚銀白色的鑰匙捏在手裡把玩,指骨靈巧地轉了一圈。
「夫人,你這是連藍家的祖墳都一併交給我挖啊。」
「不是交給你。」藍母轉過頭,目光投向了側廳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透過被雨水沖刷的玻璃,能清晰地看到廣場上明晃晃的燈光。
廣場上,藍糯正站在人群前,笨拙卻強硬地維持秩序。
「我是交給她。」藍母輕聲說道。
水月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藍母道:「我撐不了太久。」
房間安靜下來。
水月垂下眸子,長長的眼睫極其細微地顫了顫,沒有說話。
藍母的語氣極其平靜,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事:「所以,在我徹底倒下之前,我要讓她清清楚楚地知道——」
「藍家,從來都不是一座供落魄者苟延殘喘、躲藏一生的墳墓。」
她慢慢轉過身,眼中藏著未盡的鋒芒。
「水月先生,你既然拿了我們藍家的錢,受了這份因果,那就請你替我,好好教教她。」
水月沉默了片刻。
他垂下眼眸,拇指緩緩摩挲著那枚鑰匙,感受著金屬冰冷的邊緣。
良久,他抬起眼,迎上這位母親灼人的視線,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這活兒可不好干啊。夫人想讓我把她教成什麼樣?像我一樣不擇手段的瘋子?」
藍母搖了搖頭。
她盯著雨中那個倔強的背影,一字一頓。
「別教她退讓,教她殺伐。」
「別教她防守,教她見血封喉。」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這句話猶如重錘般砸進這方天地:
「教她……怎麼成為藍家家主。」
水月看著她。
他嘴唇微動,剛想開口。
然而,還沒等他吐出半個字。
所有的聲音,全被外頭驟然爆發的動靜蠻橫地砸了個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