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條在狂風暴雨中各自延展的軌跡,最終在第一區冰冷刺眼的霓虹下,交織成了覆滅高樓的頭一道裂縫。
一小時後,九區通往一區的秘密通道全面停擺。
暴雨成了最好的掩護,車隊在防衛隊的盲區里徹底隱入暗夜。
而水月在離開地下三層後,主動切斷了九區所有的聯絡。
高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那座一區元核巨塔,依舊在黑夜裡散發著高傲的冷白光芒。
可地基開裂的聲音,已經順著腐爛的根部傳上去了。
……
第一區,葉家主宅,頂層禁閉室。
與其說是禁閉室,不如說是這全城視野最好的套房。
恆溫系統安靜運轉,落地窗外是第一區永不熄滅的燈海。
懸浮列車像一條條被切割整齊的銀色河流,從高樓之間無聲穿過。
再遠處,中心塔的輪廓刺進夜幕,冷白色的光從塔身一路向上鋪開,好似某種永遠不會低頭的神像。
薄倖躺在床上。
真絲被軟的很,床頭還擺著葉家醫療組剛送來的溫水、止痛片和一盤剝好的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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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遇好得不像軟禁,倒像是哪個金貴少爺鬧脾氣後被家裡強行關起來休養。
可惜,被關的人顯然沒有半點享受的心情。
薄倖半張臉埋在枕頭裡,眼睫低垂,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左手一直搭在胸口,指尖隔著衣服虛虛按著心臟的位置。
那裡並沒有新的劇痛爆開。
九區那陣來自晶片的警告,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
可意識連接帶回來的余痛仍舊像一層陰冷的霧,遲遲不肯散。
它不尖銳,也不猛烈,卻細密得磨人,像有無數鋼針嵌在心臟附近的神經里,一呼一吸都牽扯著鈍痛。
疼得很安靜。
也很煩。
【宿主。】白蛋在意識海里小心翼翼地冒了個泡,【人偶這邊的心率還沒完全降下來,要不要把痛覺反饋調低一點?就調低一點點。】
薄倖閉著眼,聲音懶洋洋的,聽起來像下一秒就能睡過去。
「別動。」
白蛋急得轉圈:【可是你這樣會很難受。】
「難受就對了。」薄倖扯了扯嘴角,嗓音有些啞,「水月那邊剛被瓦列里敲了一棍子,本體這邊一點反應都沒有,你猜那老東西會不會懷疑?」
白蛋:【……】
薄倖慢吞吞補了一句:「變態養孩子,最喜歡看項圈勒沒勒緊。」
白蛋沉默兩秒,憋出一句:【宿主,你這比喻真的很陰間。】
薄倖:「……哈哈。」
話音剛落,床邊的通訊屏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道權限極高的加密信號。
薄倖眼皮都沒掀:「不接。」
屏幕安靜了一秒。
下一刻,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你現在不接我的通訊,已經開始發展到連門都不鎖了嗎?」
葉鈞寧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薄倖終於睜開眼,偏過頭看向她。
葉家大小姐站在門邊,身上仍舊是白日裡那套深色長裙,外面披了一件黑色長外套。
她顯然剛從某個會議場下來,耳側的通訊耳扣還亮著微光,眉眼間壓著一層極淡的疲倦。
但她走進來的姿態依舊從容。
高跟鞋踩過厚重地毯,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薄倖看了她一眼,慢吞吞道:「葉大小姐深夜闖禁閉室,影響不好吧?」
葉鈞寧關上門:「這是葉家的禁閉室。」
薄倖:「所以你闖得很理直氣壯?」
葉鈞寧垂眸看他:「所以我不用闖。」
薄倖:「……」
好有道理哦,無法反駁。
葉鈞寧走到床邊,目光在他蒼白的臉色和按在胸口的手上一掃而過,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還疼?」
薄倖眨了眨眼:「誰疼?我嗎?」
葉鈞寧冷冷看著他。
薄倖嘆了口氣:「葉大小姐,你這眼神好像我欠你八千萬。」
「你欠不欠我錢另算。」葉鈞寧在床邊停下,「但你現在這副樣子,很像快把自己玩死了。」
薄倖十分誠懇:「那應該是你的錯覺。我這個人惜命得很。」
葉鈞寧沒有接他的貧嘴。
她抬手,腕間的終端投下一片光幕。
幾張加密情報圖像依次展開,懸浮在床尾上方。
薄倖原本散漫的視線,在看見第一張圖時,微微停了一下。
那是九區外圍的衛星熱源圖。
數個紅色標記正從第一區邊緣向外移動,路線極隱蔽,避開了聯合安全署明面上的巡防軌跡,卻精準地朝九區廢棄軌道、地下貨運通道和藍家舊核心室附近收束。
第二張,是一份臨時簽發的污染源清理授權。
簽署人:林蕭。
第三張,是一組已經完成預熱的大炮參數。
目標區域,被模糊標註成了「九區疑似感染點」。
薄倖盯著那幾張圖,半晌沒說話。
房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第一區的霓虹仍舊華美得不近人情,仿佛九區的雨、泥、血和將要落下的火,都只是這座城市遠處一粒微不足道的灰。
葉鈞寧收起光幕,聲音很平。
「林蕭急了。」
薄倖輕輕笑了一聲:「嗯……看出來了。急得連遮羞布都懶得縫邊。」
「他準備把九區那批人連同證據一起蒸發。」
「嗯。」薄倖仰起頭靠回枕頭上,盯著天花板的縫隙,語氣聽不出喜怒,「一開火,所有人當場碳化。洗地洗得這麼徹底,確實是林蕭的作風。」
葉鈞寧居高臨下地掐掉耳扣上最後一點閃爍的紅光:「林蕭的清場隊再過兩個小時就能在軌道站就位。你再能打,也扛不住那邊的大炮洗地。」
她朝前半步,目光沉沉。
「藍家下面藏著東西,這件事林蕭應該已經知道了。蘇家那邊也在找相關檔案。林蕭現在最怕的不是證據已經公開。」
她看向薄倖。
「他怕的是證據還活著。」
活著的人證,活著的實驗體,活著的編號,活著的記憶。
只要還活著,就有可能被拖到光下。
而林蕭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在天亮之前,把所有會說話的東西全都燒成灰。
薄倖靠在枕頭上緩了口氣。
「所以呢?」他問,「葉大小姐深夜來探病,是想告訴我九區快被烤熟了?」
葉鈞寧看著他:「我來告訴你,僅憑你一個人,挽不回現在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