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瓜果撤下，一輪圓月懸在頭頂，把顧家小院照得亮堂。
顧老爺子輕輕咳嗽一聲，拿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神往李翠蘭那邊斜了斜。
李翠蘭立刻心領神會，拿起手絹抹了抹眼角，長吁短嘆起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滿院親戚聽得清清楚楚：「唉，說起來都是一家人，如今分了家，各過各的，我們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程宇眼看就要進特種偵察大隊，處處都要打點，家裡實在是難啊……」
她一句一頓，有意無意把「分家」「長房帶走全部財產」「顧斯年傷病難愈」幾件事串在一處，說得含糊，卻句句都往親戚心裡扎。
旁支的叔伯嬸娘本就不明內情，被她這麼一引導，再看看顧程宇一身軍裝、人模人樣，再想想顧斯年遠在南方「治病」，風向自然而然就偏了。
一位遠房大伯放下菸袋，對著張娟語重心長開口：「張娟啊，不是我們說你，一家人總歸是一家人。斯年那孩子……情況大家也都知道，既然身子不便，往後前程有限，顧家總要培養有出息的。程宇要是能在精銳部隊立起來，那是整個顧家的榮光，你這個做大嫂的，該幫襯就得幫襯。」
「是啊，」旁邊一位嬸娘連忙接話，「錢財都是身外之物，顧家門第不能倒。你把老大留下的東西拿出來，給程宇鋪路，將來他出息了，還能忘了你和斯年？」
「就是就是，別這麼自私，只顧著自己那一房。」
一句接一句的勸說，裹著沉甸甸的道德壓力，朝張娟壓去。
顧老爺子端坐在主位，一臉深沉，眼底卻藏不住得意——人多嘴雜，你一張嘴，怎麼敵得過滿院親戚？
今天這遺產，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李翠蘭更是揚著下巴，一臉勝券在握，只等張娟頂不住壓力鬆口。
就在這一片七嘴八舌的圍攻聲里，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通報：「軍區送信！軍功喜報到——！」
滿院議論戛然而止，所有人齊刷刷朝門口望去。
顧老爺子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炸開一層得意的紅光，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都抖了幾分：「是程宇！肯定是程宇！這孩子，剛有提拔消息，軍功就跟著來了！」
李翠蘭更是激動得手都在抖，一把拉住身邊的親戚，嗓門亮得驚人：「聽見沒聽見沒？我們家程宇立軍功了！我兒子立功了！」
顧程宇雖然有些疑惑，但這段時間他也經常出任務，上邊給他請功也正常！
老爺子顫巍巍起身，親自迎上去，從通信員手裡接過燙金鑲邊的軍功證書，故意舉得高高的，對著滿院親戚朗聲笑道：「大家都瞧瞧，這就是我顧家教出來的孩子！程宇爭氣，部隊都送喜報上門了！」
眾人一片哄然誇讚，奉承話像潮水一般湧來。
「老爺子好福氣啊！
「程宇這是要步步高升了！」
「我一直就覺得這孩子有出息，比大房那個好多了！」
有人趁機明里暗裡踩顧斯年一腳，李翠蘭聽得心花怒放，越發覺得勝券在握，斜著眼瞥向張娟，那眼神明晃晃寫著：現在知道該巴結誰了吧？
顧老爺子滿面紅光，在一片吹捧聲里，「嘩啦」一聲，鄭重地翻開了軍功證書。
下一秒，他臉上的笑容像被凍住一般，僵在半空。
滿院的誇讚、說笑、起鬨，像被一刀切斷，瞬間鴉雀無聲。
風輕輕吹過，桂花香落在寂靜的院子裡，燙金的證書上，一行清晰剛勁的字跡，刺得所有人睜不開眼：
授予：顧斯年同志，一等軍功。
證書下面，一行小字備註：絕密任務，表現突出，破格記功。
沒有顧程宇的名字。
沒有顧家二房的榮光。
只有那個被他們認定「治不好」「廢人一個」「遠在南方養病」的顧斯年，在無人知曉的秘密戰場上，披荊斬棘，拿回了一枚沉甸甸的一等軍功。
顧老爺子舉著證書的手，僵在半空，抖得不成樣子。
李翠蘭臉上的得意，「唰」地褪得一乾二淨，慘白一片。
顧程宇嘴角那點傲氣，瞬間凝固，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震驚與不甘。
剛才還在拼命吹捧、拉踩顧斯年的親戚們，一個個閉緊了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滿院寂靜，只剩下月光靜靜灑落。
張娟站在人群一側，依舊身姿挺拔，只是那雙一直平靜的眼眸里，終於泛起一層水光，隨即又被更堅定的光芒覆蓋。
她緩緩抬起頭，迎著滿院錯愕的目光，聲音清亮，一字一頓，落在每個人心上：
「我兒子顧斯年，不用誰接濟，也不用誰可憐。
他在為國盡忠，這份軍功，就是他最好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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