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嚇了一跳，回頭見是青竹，先是一慌，可轉念一想如今府里的形勢，又立刻挺起了胸膛，臉上露出幾分有恃無恐的不屑。
「我們說的本來就是實話，新小姐才是侯府真主子，他一個鳩占鵲巢的外人，憑什麼占著正院？」春桃揚著下巴，語氣尖酸，「青竹，你也別再死撐著了，如今誰不知道，這位少爺啊，快要被趕出府了！」
「你——」青竹氣得渾身發顫，一句話堵在胸口，幾乎要罵出聲。
他護主心切，卻又深知自家少爺如今處境艱難，身份尷尬、雙腿殘疾，他一個做奴才的，就算再氣，也硬氣不了多久。
一時間，青竹攥緊了端藥的托盤，指節發白，又急又怒，卻又無可奈何，眼眶都微微泛紅。
廊下的丫鬟們見狀，越發得意，嘴角的譏笑毫不掩飾。
而這一刻，正屋那扇緊閉的紫檀木門，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面輕輕拉開。
滿院的喧囂，瞬間僵住。
門軸輕轉發出的細微聲響，在驟然安靜的庭院裡顯得格外清晰。
青竹猛地抬頭，臉上的焦急與憤怒瞬間化作驚愕，隨即湧上濃濃的擔憂。
他快步上前，想要阻攔，卻又不敢違逆主子的意思，只能僵在原地。
顧斯年坐在輪椅上，被自己緩緩推了出來。
水綠色的紗帳被拂在臂彎，他一身素色錦衫，未施粉黛，面色是久病未愈的蒼白，唇線卻抿得筆直。
明明是孱弱不堪的模樣，周身卻散發出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波瀾，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只一眼，便讓廊下所有丫鬟齊齊噤聲，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春桃方才的囂張氣焰瞬間滅了大半，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可一想到新小姐已經回府，又看著顧斯年早已殘廢的腿，硬是梗著脖子，強裝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顧斯年目光淡淡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臉色發白、渾身緊繃的春桃身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穿透風雪的冷意，落在每一個人耳中。
「我在侯府十餘年，侯爺教我禮義，侯夫人待我如己出，陛下欽點我為狀元，冊為駙馬，何時輪得到一個丫鬟，來定我的去留。」
他語氣平淡，無怒無威，卻比厲聲呵斥更讓人膽寒。
青竹立刻上前半步，垂首躬身，聲音鏗鏘有力：「少爺！這些奴才以下犯上，口無遮攔，奴才這就將她們帶去管家嬤嬤面前處置！」
顧斯年微微抬手，示意青竹稍安勿躁。
他目光微垂，落在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上，片刻後又抬眼，視線輕飄飄落回春桃身上：「新小姐回府，是侯府之喜，你們不去門前伺候，反倒在我院中造謠生事，污言穢語不斷——是覺得我殘了，便好欺辱，還是覺得，有人替你們撐腰，便可無法無天？」
最後一句落下，春桃腿一軟，險些直接跪倒在雪地里。
旁邊的靈芝早已嚇得面無血色，連忙拉著春桃狠狠一跪，雪粒沾濕了她們的裙擺，冰冷刺骨。
「少、少爺饒命！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春桃這才真正慌了神，聲音發顫，再也沒了半分囂張，只顧著磕頭求饒：「奴婢一時糊塗，口不擇言，求少爺大人大量，饒過奴婢這一次！」
顧斯年冷眼旁觀，沒有半分動容。
他輕輕轉動輪椅，往前滑了半寸，銀白的雪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間，更添幾分疏離。
「青竹。」
「奴才在！」
「掌嘴三十，發賣出府。」
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春桃臉色慘白如紙，失聲尖叫：「不要！少爺我真的錯了——」
「聒噪。」
顧斯年眉峰微蹙，一個字落下，青竹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執行命令。
清脆的巴掌聲在庭院裡響起，伴隨著壓抑的哭嚎，讓其餘幾個丫鬟嚇得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他沒有再看一眼地上狼狽不堪的人，微微偏頭，看向青竹，聲音放緩了幾分，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把藥端過來。」
「是，少爺！」
青竹立刻應聲，端著藥碗快步上前，眼底滿是欣喜。
顧斯年抬手，接過溫熱的藥碗，指尖微頓。
碗中藥味苦澀，一如他此刻的處境。
可他抬眸望向侯府大門的方向，薄唇微揚，勾起一抹冷冽而篤定的弧度。
庭院之中，方才的喧囂早已散盡，只剩下滿地殘雪與淡淡的藥香。
春桃被拖下去處置後的嗚咽聲遠遠傳來，更襯得這一方小院靜得落針可聞。
顧斯年指尖輕輕摩挲著輪椅扶手冰涼的木紋，目光平靜地望向院外，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沉默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輕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方才在廊下，你呵斥得很及時。」
青竹一愣，連忙躬身：「背主的小人，奴才看不慣。」
顧斯年微微側首，漆黑的眸子裡無波無瀾，落在青竹身上，淡淡一笑問：「那，你又是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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