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東老兩口無兒無女，心腸格外慈善，見這兄妹倆懂事爭氣，打心底里疼惜顧玲玲。
大爺沒事就教她寫字算帳，大娘則守著她溫書補課，把一輩子的學識與耐心，全都傾注在了這個小姑娘身上。
顧玲玲本就聰明，又肯用功，再加上兩位老人悉心指點，學業一路突飛猛進，連連跳級。
等顧斯年反應過來時，那個黑黑小小的小丫頭，已經跳了好幾級，穩穩噹噹坐在了初中的課堂里。
她不再是那個面黃肌瘦、眼神躲閃的小女孩，而是長成了一個眉眼明亮、笑容乾淨、身姿挺拔的少女。
說話溫溫柔柔，卻透著底氣，走路穩穩噹噹，眼裡全是對未來的嚮往。
放學回家，她會幫著大娘擇菜，會給哥哥講學校里的趣事，會趴在燈下安安靜靜做題，燈光映著她認真的側臉，溫暖得讓人安心。
直到有一天，顧愛林獨自出現在了小巷口。
三年風吹日曬的工地苦役，早已把當年那個固執蠻橫、滿口長兄為父的男人磋磨得面目全非。
他脊背佝僂，鬢角染滿霜白，臉上溝壑縱橫，一身洗得發白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褲腳沾著泥污，連走路都帶著幾分遲暮的虛浮，再也沒有半分往日的架子與戾氣。
顧斯年剛從藥材鋪回來，手裡拎著給顧玲玲買的筆墨紙硯，抬眼撞見他時，只是淡淡頓住腳步，神色平靜無波，既不驚訝，也無半分暖意。
顧愛林喉結滾了許久，看著眼前身形挺拔、眉眼沉穩的兒子，又望向屋裡那個出落得明亮乾淨的少女，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狼狽與難堪，最終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破碎的話：「斯年……」
顧斯年沒應聲，只是安靜地等著他的下文，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對待一個全然陌生的同鄉。
顧愛林垂下頭，聲音苦澀又艱難，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卑微：「你媽……她在工地幹活時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了，腿斷了，腰也傷了，躺床上動不了，幹不了活，我們只能回老房子養著。」
他頓了頓，語氣里難得摻了幾分真切的慌亂，不再提債務，不再提顧愛珍，只是低聲道：「她天天醒了就念叨你們，尤其是玲玲……說想看看你們，就想讓你們回去，看她一眼。」
話音落下，屋裡正低頭整理書本的顧玲玲指尖微頓，緩緩抬起頭，卻沒有多少傷心難過。
那些刻在童年裡的委屈與寒涼，不會因為一句「想你們了」，就輕易消散。
顧斯年神色未變，聲音淡得沒有一絲溫度：「我們不會去。」
斬釘截鐵的一句話，徹底打碎了顧愛林最後的指望。
而顧愛林接下來的舉動，讓在場的人都愣在了原地——這個一輩子要強、一輩子端著父親威嚴的男人，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撲通」一聲直直跪在了青石路面上。
「爸求你們了……就求這一回……」顧愛林聲音顫抖，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狼狽又絕望，「你媽她真的不好受，天天哭，就想看看玲玲……你們就回去看一眼，就一眼，看完我們再也不出現，再也不打擾你們過日子……爸給你們磕頭了！」
顧玲玲看著眼前跪地不起、卑微哀求的父親，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得發悶。
她往前輕輕站了一步，迎著顧愛林滿是希冀的目光，一字一句，咬著牙問：「我問你，是不是我們去看這一次，你們以後，就永遠不會再來打擾我和我哥的生活，不會再來逼我哥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楚，沒有哭腔，只有一種把最後一點情分都拿出來賭的認真。
顧愛林猛地抬頭，連忙用力點頭，幾乎是脫口而出：「是！是！只要你們回去看看你媽！」
顧玲玲聞言低下頭半晌，這才轉頭看向顧斯年，眼底帶著一絲懇求，也帶著一絲決絕。
顧斯年伸手揉了揉顧玲玲的腦袋：「想去就去！」
總歸就是那點破事，怕什麼！
顧玲玲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輕卻堅定：「好，那我放假了，回去看她一次。」
顧愛林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忙不迭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連聲道謝，語氣里全是失而復得的僥倖：「哎！好！好！爸等你們！爸一定把家裡收拾好！」
他不敢再多停留，怕惹得兄妹倆反悔，只再三叮囑了放假的日子，便佝僂著背影，匆匆離開了小巷。
直到那蒼老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顧玲玲才輕輕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複雜，卻也像是完成了一樁最後的心事。
顧斯年沒再多說什麼，有些事，總得親自了斷，才算是真正翻篇。
日子一晃就到了放假這天。
顧斯年帶著顧玲玲，一步步走回了那個他們離開了整整三年的老家。
院牆已然斑駁，院子裡雜草叢生，處處透著破敗與冷清，和他們如今溫暖安穩的小屋，判若兩個世界。
顧愛林早早就等在了門口，看見兩人，臉上擠出幾分侷促又討好的笑，連忙把人往屋裡讓：「斯年，玲玲，快進來，你媽一直等著呢。」
屋裡，趙麗麗坐在床上，腿上打著厚厚的石膏，臉色蒼白憔悴，看見他們，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嘴裡喃喃著：「孩子……我的孩子……」
桌上擺著一桌算不上豐盛，卻明顯精心準備過的飯菜，看得出來是他們力所能及拿出來的最好東西。
到了面前，顧玲玲反而停下了腳步。
就在這有些尷尬的沉默里，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大哥，你終於回來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