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甦醒,場景永遠一模一樣。
他渾身酸痛、淤青遍布、新傷疊舊傷,狼狽不堪地蜷縮在自家冰冷的樓道門口,靜靜對著緊閉的家門,以及頭頂那扇永遠透著死寂的樓上大門。
為了擺脫這詭異的禁錮,林舟試過無數辦法。
他連夜驅車逃往幾十公里外的鄰縣,躲在陌生的出租屋鎖門不出;
他鑽進荒無人煙的郊外工地,蜷縮在廢棄板房裡徹夜躲藏;
他刻意通宵不睡,跟著朋友連軸玩樂,杜絕一切落單機會;
他甚至躲在車裡鎖死門窗,整夜不下車。
可所有掙扎,皆是徒勞。
無論他跑得多遠、躲得多隱蔽、藏得多縝密,只要他孤身一人,結局永遠不會改變——被套頭、被打暈、被悄無聲息地送回家門口。
次數越來越頻繁,下手也一次比一次狠毒。起初只是皮肉淤青,後來變成骨裂挫傷,最後連肋骨都被打得隱隱作痛,每一次醒來,都比上一次更加狼狽悽慘。
徹骨的恐懼徹底碾碎了林舟所有的囂張、戾氣和僥倖。
他真的怕了。
這不是簡單的報復,這是無孔不入、無處不在、永遠逃不脫的禁錮與折磨。
萬般無奈之下,林舟徹底不敢再踏出家門半步。
龜縮在家的日子裡,詭異的突襲毆打果然徹底消失了。
可顧斯年的折磨,從來沒有停止過半分。
敲門聲依舊不分晝夜、毫無規律地響起。
清晨微光時、深夜熟睡時、午休靜坐時、哪怕深夜屏息躺著,只要屋內有一絲細微的輕響,那溫柔又詭異的叩門聲就會準時降臨。
「咚咚咚。」
「你們動靜太大,擾民了。」
日復一日的精神緊繃、日夜不休的心理壓迫,一點點摧毀著林舟的神經。
他活在無邊無際的焦慮和恐懼里,吃不好、睡不安,整日精神恍惚,瀕臨崩潰。
在顧斯年第無數次敲響房門,重複著那句一成不變的擾民說辭後,林舟徹底撐不住了。
厚重的絕望壓垮了他最後一絲理智,他隔著緊閉的防盜門,雙腿發軟,聲音嘶啞崩潰,帶著濃濃的哭腔徹底妥協求饒。
「我求你了,大哥,大爺,我求求你放我一馬!」
「我真的受不了了!你讓我做什麼都行!幹什麼我都認!只求你別再折磨我們了!」
門外陷入短暫的安靜。
片刻後,顧斯年乾淨、溫柔,卻帶著一絲純粹不解的少年聲線緩緩傳來,語氣認真又執拗,沒有半分惡意報復的戾氣,只有理所當然的偏執。
「你以為我在沒事找事。」
「我不是那種無聊的人。」
「是你們樓下,真的很吵。」
「只要你們家裡全程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不擾民,我就不會再來敲門了。」
門內的林舟怔住了,隨即心底湧上一絲微弱的希望。
為了換取一絲真正的安寧,為了徹底終結這無休止的夢魘,林舟咬牙掏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找來了專業的隔音團隊,對全屋進行徹底的隔音重裝。
牆面加厚靜音棉、地面鋪防震隔音墊、吊頂做密閉隔音層、門窗全部更換最高級的靜音密封款,就連下水管道、通風縫隙都做了全方位密封處理。
裝修團隊直言,這套隔音效果,足以隔絕驚雷暴雨、車馬轟鳴,屋內就算放手雷,屋外都聽不到半點聲響。
完工的那一刻,整個家變成了一間密不透風、死寂無聲的密閉牢籠。
效果立竿見影。
從那以後,顧斯年真的再也沒有敲響過林家的房門。
困擾他們多日的敲門折磨,徹底消失了。
可林舟的地獄,遠遠沒有結束。
隔音能封住屋內的聲響,卻封不住那道無處不在的陰影。
只要他敢推開家門,只要他敢踏出家門半步,樓上的房門必定會同步打開。
晨光或是暮色里,顧斯年總會倚在門框邊,眉眼明媚溫柔,笑容乾淨純粹,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陰冷詭異,輕聲問候:「要出門嗎,林舟?」
然後等待他的,永遠是暗處突如其來的襲擊、黑暗的籠罩、刺骨的劇痛。
一次次昏迷,一次次傷痕累累地被人悄無聲息送回門口,傷勢一次比一次沉重,恐懼一次比一次深刻。
短短數次,林舟徹底被打怕了,也徹底認命了。
在沒有想出徹底擺脫顧斯年的辦法之前,他不敢出門了,家門之外,皆是絕境。
可林舟本就是遊手好閒、混跡市井的混混性子,常年夜夜笙歌、隨心所欲,自由散漫慣了。
驟然被困在這方寸死寂的牢籠里,日日靜坐、夜夜煎熬,沒有聲響、沒有娛樂、沒有自由,度日如年,生不如死。
這種堪比牢獄的生活,徹底逼瘋了他。
滿腔的憋屈、恐懼、傷痛、不甘,所有的負面情緒堆積在心底,無處宣洩,日日發酵,最終化作滔天的恨意,盡數落在了林母身上。
他無數次深夜咬牙痛恨。
若不是這個女人刻意隱瞞顧斯年的底細,哄騙他上門挑釁勒索,他怎麼會平白無故招惹上這麼一個偏執陰鷙、殺人無罪的小瘋子?
怎麼會落得如今有家不能出、出門必重傷、日夜活在恐懼牢籠里的悽慘下場?
恨意蝕骨,戾氣滔天。
既然自己日日煎熬、不得安寧,那始作俑者,就必須陪他一同受罪。
從此,林家徹底換了一番光景。
沒有了擾民的爭吵,沒有了嘈雜的哭鬧,只剩下日復一日、雷打不動的暴力宣洩。
一日三遍,早中晚從不間斷。
林舟將所有的痛苦和壓抑,全都化作凌厲的拳腳,盡數發泄在林母身上。
下手兇狠利落,毫不留情。
直到她滿身傷痕、奄奄一息,心底的戾氣才能稍稍平復。
就當是,日日松松筋骨。
樓下的哭嚎、悶響、痛吟層層疊疊,隔著層層加厚的隔音材質,被死死鎖在底層密閉的房間裡,半點聲響都透不出來。
整棟單元樓安靜得詭異。
樓上,一片澄澈明亮。
顧斯年慵懶地靠在窗邊畫架前,指尖輕輕放下纖細的畫筆,顏料溫潤,筆觸乾淨利落。
畫板上,是陽光衝破雲層灑下,溫暖明亮。
少年白皙乾淨的指尖輕輕拂過畫紙邊角,看著畫面里日復一日循環往復的鬧劇,眉眼溫順澄澈,眼底無波無瀾,沒有半分波瀾,亦無半分憐憫。
他微微頷首,輕聲自語,語氣輕快又平和。
「今天真是個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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