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斯年聞言，緩緩抬眸，唇角牽起一抹極淡、帶著幾分涼薄的輕笑：「何止滿心不悅，此刻心裡，怕是已經記恨上我了。」
青苗面露困惑，滿心不解，忍不住開口：「公子，您這些年待三少爺何其仁厚，自掏私庫銀錢，供他吃穿應酬，護他體面多年，恩重如山。如今不過停了補貼，他怎能反倒記恨您？就算心裡不痛快，也該感念往日恩情才是。」
顧斯年垂眸，目光落在榻邊裊裊藥爐上，語氣清淡，道出一句通透冷寂的道理。
「人性便是如此。你日日給他一塊蜜糖，歲歲年年不曾間斷，他便會視作理所應當。一旦哪一日停了蜜糖，他不會念你往日千百次贈予，只會記恨你今日少給的那一塊。」
「反之，若是日日苛責打壓，稍有一日未曾為難，他反倒會心生感激，感念你手下留情。」
青苗聽得怔在原地，似懂非懂，眉頭緊鎖，一時難以消化這番話。
一旁守在窗邊的青禾也撓了撓頭，依舊不甚明白其中彎彎繞繞。
二人出身底層，雖見過看人下菜碟的下人，卻從未想過世家少爺之間，也藏著這般涼薄人心。
顧斯年見二人茫然，也無意多費口舌細說其中人心算計，只是淡淡斂去笑意，神色恢復一貫的沉靜疏離。
「不必深究。」
他抬眼看向青苗，吩咐道：「往後多派兩人盯著，若有動靜，立刻把消息遞去那邊。」
青苗瞬間回過神，躬身應下：「小的記下了。」
窗外晚風再起，吹動窗沿紗簾，滿屋藥香沉沉，襯得榻上之人，眼底不見半分波瀾。
接連幾日，顧景瑜一得空便往東邊院落跑，次次皆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每一回守院小廝遞進來的託詞都換著花樣，要麼病了，要麼睡了。
起初顧景瑜依舊維持著那副溫潤和善的模樣，可幾番下來，他心裡再清楚不過，哪裡是什麼病痛嗜睡，分明是顧斯年刻意避著他，壓根不願與自己相見。
可眼下困境壓身，容不得他一味糾結顧斯年疏遠的原因。
往日裡有顧斯年源源不斷的銀錢貼補，他出手闊綽，日日與同窗結伴遊宴、贈禮交際，從未斷過往來。
如今只憑庶子那二兩月銀，連添置上等筆墨都捉襟見肘，更別說出門應酬。
短短几日閉門不出，外頭已經漸漸傳出閒話，說顧家三少爺囊中羞澀，不敢出門見人，往日積攢的體面眼看就要碎得一乾二淨。
坐困愁城幾日，顧景瑜思來想去，總算尋到一條出路，將心思打到了顧家名下的商鋪上頭。
顧家雖以書香傳家，卻也留有幾間鋪面維持族中用度。當年顧老爺子尚在時，給幾位兒子各分了兩間鋪子交由各自打理練手，規矩定得清清楚楚：諸位少爺僅有經營權，無權私自售賣典當鋪面，每月鋪面所得銀錢盡數上交府中總帳房，待到年關，再統一下發一筆分紅。
從前有顧斯年常年兜底，銀錢從不短缺，顧景瑜壓根瞧不上年底那點分紅，鋪子裡的帳目他向來懶得過問，任憑管事自行打理。
可如今走投無路，這點分紅成了救命稻草不說，他心裡已然生出歪心思——帳目由鋪中管事經手，只要私下籠絡好管事，從中做些手腳，截留一部分流水，便能悄悄補上自己的虧空。
打定主意，顧景瑜第二日便悄悄尋到自己名下鋪面的管事，一番暗中敲打許諾，示意對方在每日帳冊上動手腳，私扣部分營收，對外只稱生意清淡、客源稀少。
管事畏懼他主子身份，又貪圖他許下的好處，猶豫幾番便應了下來，當日起便改動流水帳目，暗中分出銀錢送到顧景瑜院中。
顧景瑜這邊剛暗中動手第二日，消息便輾轉傳到了謝令微耳中。
這幾日她在二房的日子並不好過。
顧老夫人一心磋磨打壓她，日日遣婆子前來傳喚，勒令她去福壽堂晨昏立規矩，端茶奉水、伺候晨昏，刻意折辱她的性子。
上輩子的謝令微，只會一味隱忍退讓，忍下所有刁難委屈，反倒讓老夫人愈發得寸進尺。
可重活一世，她早已看透人心涼薄，半點不肯逆來順受，索性直接破罐子破摔。
每次老夫人派人來傳喚，她要麼稱自身染了風寒不便走動，要麼假意頭暈乏力臥床不起，三番五次推脫，擺明了不肯低頭去伺候那一心算計她的老妖婆。
老夫人拿她一時沒有妥當法子，只能暫時擱置。
這日清晨，謝令微正坐在鎏金銅鏡前慢條斯理梳妝，鬢邊珠釵還未戴好，貼身陪嫁丫鬟青禾腳步匆匆掀簾而入，神色藏著幾分急切，壓低聲音湊到她身側回話。
「小姐，方才我有位同鄉如今在府里三少爺名下的綢緞鋪做工，昨日無意間撞見三少爺私下召見鋪面管事，暗中授意管事篡改每日流水帳目，私扣鋪中銀錢，做假帳欺瞞總帳房。」
一字一句落進耳中，謝令微握著玉梳的手指驟然一頓，眼底瞬間掠過一抹清亮光亮，壓抑多日的沉鬱一掃而空。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她正愁沒有拿捏顧景瑜的籌碼，這般實打實的把柄，主動送到了自己手上。
私改鋪面帳目、暗中截留公中銀錢，乃是顧家明令禁止的大忌，一旦捅到老夫人跟前，顧景瑜輕則收回所有鋪面，斷了他最後一點進項，重則要按家法處置，徹底將他逐出家門。
有這般把柄握在手中，還怕顧景瑜不肯乖乖聽話，與她聯手？
謝令微緩緩放下玉梳，鏡中映出她唇角一抹淺淡冷峭的笑意，眼底翻湧著籌謀算計。
顧斯年不願幫她，那她便拉攏顧景瑜，二人各有苦楚，各有敵人，只要綁在一處，對付那群豺狼虎豹，便多一份助力。
她微微側頭，看向身側丫鬟，聲音輕緩，藏著幾分篤定：「此事切莫外傳，盯緊綢緞鋪那邊，但凡有新動靜，立刻來回我。過兩日，我尋個機會，單獨見見這位三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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