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隔著滿院哭聲與慌亂人群遙遙相對。
謝令微冷眼審視,認定他是布局嫁禍、假意演戲,滿心戒備、步步籌謀破局;
顧景瑜眸底凝霜,篤定她是一石三鳥、毒絕心腸,滿心震怒、暗生制衡殺心。
無形的張力,在兩人之間悄然繃緊,凜冽又兇險。
這場無人預料的錯殺,徹底將所有人,拖入了無解的死局之中。
正當謝令微與顧景瑜二人各懷鬼胎、互相揣測算計,院中氣氛緊繃到極致之時,一道略顯孱弱、卻異常清冷閒散的腳步聲,慢悠悠自院外傳來。
「亂糟糟的,出什麼大事了?」
聲音清淡低啞,帶著久病未愈的虛弱,卻偏偏裹著幾分隔岸觀火的戲謔,瞬間壓過滿院的哭聲與嘈雜。
眾人聞聲齊齊回頭。
只見顧斯年披著一身寬鬆的素色外袍,面色依舊是慣常的蒼白孱弱,身形單薄,由兩名貼身小廝一左一右輕輕攙扶著,緩步踏入二院庭院。
他眉宇清冷淡漠,眼底無半分親友離世的悲戚,反倒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慵懶,似是專程趕來湊一場熱鬧。
行至院中,他目光淡淡掃過地上早已毒發僵硬、面色烏青可怖的顧景舟屍體,唇角極輕地勾起一抹涼薄弧度,慢悠悠開口,吐出一句毫不留情的風涼話:
「嘖嘖,真是可憐,沒想到身強體健、日日養尊處優的二弟,竟然死在我這個常年藥石纏身、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的病秧子前頭。」
這話輕飄飄落下,無情又刺耳,讓滿院悲戚氛圍瞬間碎裂。
無人知曉,顧景瑜這三日從未停歇手腳,早已暗中在他日常服用的湯藥里,摻入了數味藥性相剋、日積月累足以掏空臟腑、暴病猝死的藥材。
顧景瑜算計得極好,藥量極微,日日疊加,查不出下毒痕跡,只會被醫者判定為久病體虛、藥石無效、臟腑衰竭而亡。
屆時只需栽贓下人抓藥不慎、配伍出錯,便能幹乾淨淨摘清自己,完美完成謝令微交代的任務,神不知鬼不覺除掉顧斯年。
可詭異的是,一連三日,湯藥日日入口,他身體竟無半分衰敗跡象,依舊是這副孱弱卻安穩的模樣,半點暴病猝死的徵兆都無。
顧景瑜站在原地,瞳孔猛地一縮,心底驟然掀起滔天驚瀾。
怎麼可能?!
相剋藥材日日累積,尋常人早已臟腑崩裂、臥床暴斃,顧斯年為何安然無恙?
不等顧景瑜細想其中蹊蹺,悲痛到極致的顧老夫人驟然瘋魔一般,猛地從地上掙紮起身,猩紅的雙眼死死鎖定顧斯年,字字泣血,厲聲嘶吼:
「是你!一定是你乾的!」
她踉蹌著撲上前,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滿臉怨毒與瘋戾:「你妒恨景舟康健、占盡風光,所以狠心毒殺親弟,要斷我顧家根基!」
「我今日定要為我兒報仇!來人!立刻報官!」
老夫人聲嘶力竭,淚水縱橫,滿臉決絕:「鳴官徹查!定要讓顧斯年殺人償命、血債血償!」
滿院瞬間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死死盯在顧斯年身上,猜忌、驚懼、觀望,五味雜陳。
面對鋪天蓋地的栽贓與暴怒的指控,顧斯年臉上不見半分慌亂,反倒饒有興致地垂眸,再次瞥了眼地上死狀悽慘、七竅烏青的顧景舟。
死的真難看。
七竅流血、面色發黑,著實不堪。
不過幸好,死的不是自己。
隨即顧斯年抬眸,看向歇斯底里、揚言報官的顧老夫人,眉梢輕挑,坦然自若,毫無半分躲閃:
「夫人要報官?儘管去。」
他非但不攔,反倒微微側身,讓出通路,一副任由官府徹查、問心無愧的淡然姿態,眉眼間儘是坦蕩疏離,仿佛這場命案與他沒有半分干係。
可就在顧老夫人情緒崩潰、正要命人去府衙報官的剎那——
兩道截然相反、卻同樣急促的阻攔聲,幾乎同時驟然響起!
「不可!」
「萬萬不可報官!」
謝令微與顧景瑜二人,皆是心頭大震,想也不想立刻開口阻止!
空氣瞬間徹底凝滯。
兩人脫口而出的阻攔,太過同步,太過突兀,在死寂的庭院裡顯得格外刺眼怪異。
所有人皆是一愣,包括暴怒的顧老夫人,也驟然僵在原地,茫然看向一左一右、同時出言攔阻的二人。
謝令微心臟狠狠狂跳,後背寒意徹骨。
不能報官!絕對不能!
誰知道顧景瑜給她挖了什麼坑。
而另一側的顧景瑜,心神同樣緊繃到了極致,眼底暗流翻湧,驚懼不已。
他和謝令微的想法一模一樣。
兩人各懷滔天私心,最怕的就是官府徹查,中了對方的圈套。
方才還互相猜忌、彼此敵視的兩個人,此刻竟詭異達成了無聲的默契,齊齊擋在了顧老夫人身前,硬生生攔住了她報官的去路。
顧斯年立在原地,將這詭異默契的一幕盡收眼底。
他蒼白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深、極冷的玩味笑意。
有意思。
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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