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雨娟抱著女兒，從計程車上下來時，天邊已經微亮。
小區門口很安靜，街道上遠遠傳來，環衛工人有規律的掃地聲音。
小傢伙揉了揉眼睛，從媽媽懷裡抬起了頭，好奇地打量著周圍陌生的環境。
「媽媽，到了嗎？」
藍雨娟哽咽地點了點頭，「嗯，到了。」
她抱著女兒，往上拋了拋，然後徑直朝著，五年都沒有回過的家走去。
藍家所住的小區，是藍父單位分的家屬院。走進小區，已經陸陸續續有早起的人，開始出門晨練和買菜了。
單元樓一共六層，藍家住在三樓。
藍雨娟牽著女兒，緩步向三樓爬去。越靠近家門，她越是忐忑心慌。
自從四年前，在京市發生了劇烈爭執後，藍雨娟就與父母沒了聯繫。
爸爸說，如果她敢嫁給劉志遠，就與她斷絕父女關係。
藍雨娟心裡擰著一股勁，也不肯服軟，非要活出個樣子來，好跟家裡證明，她的選擇是沒錯的！
可是後來，生活中的種種經歷，徹底壓垮了她的那股心氣。
生活的真相，卻在一步步證明：爸爸的話，雖然說的難聽，卻是對的。
可那個時候，女兒已經出生了，她已經看不到回頭路了。
既然什麼都改變不了，跟父母聯繫，也只能是徒增父母的煩惱和擔憂，那倒不如不聯繫。
至少，能讓爸媽繼續清清靜靜地過退休生活，就當她這個女兒，還在外地讀書。
她四年沒聯繫過家裡，爸媽也沒找過她。
走到家門口，藍雨娟停下了腳步。
她看見熟悉的家門上，貼著鮮艷的春聯。那熟悉的字跡，一看就是出自爸爸之手。
藍雨娟輕輕撫摸著春聯上的字，嘴角揚起一抹笑容，眼淚卻無聲地奪眶而出。
「這老頭子，字是越寫越丑了......」藍雨娟小聲喃喃道。
牽手站在她身邊的小傢伙，卻有些等不及了，著急地仰頭問道：
「媽媽，是這裡嗎？」
「這是外公外婆家嗎？」
藍雨娟趕緊擦了擦眼睛，輕輕點頭，「嗯，是的。」
下一秒，小傢伙就開始興奮地「哐，哐！」砸門了。
「外公！」
「外婆！」
「開門！」
「寶寶回來啦！」
藍雨娟嚇一跳，趕緊攔住小傢伙，「噓！小點聲，鄰居們還在睡覺呢！」
小傢伙也懵了，反應過來後，開啟了悄悄話模式，一邊輕輕敲門，一邊將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藍雨娟看著女兒的可愛模樣，頓時哭笑不得。
「你這么小的聲音，屋內的人也聽不見呀！」
小傢伙沮喪了，小身體往媽媽懷裡一倒，撒嬌道：「那怎麼辦？」
藍雨娟捏了捏女兒的小臉蛋，眼底閃過笑意，「沒關係，媽媽有辦法！」
緊接著，她踮起了腳尖，伸手在門框上摸索，沒過一會兒，就眼前一亮。
「找到了！」
果然還像從前一樣，門框上藏著一把備用鑰匙。
藍雨娟拍了拍手，輕手輕腳地插入鑰匙，緩緩打開了門。
下一秒，門內外的四人，全都愣住了。
藍雨娟眼睛尚且潮濕，就看見媽媽一邊緊緊盯著自己，一邊踢了踢爸爸的拐杖。
「藍老師，我不是又在做夢吧？」
*
回到家，一切如舊。
甚至就連自己的房間，還保持著上大學時的模樣。
藍雨娟伸手摸了一下梳妝檯，桌面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她放下雙肩包，坐在床沿，閉上眼睛後，身體呈大字往後一躺，香香軟軟的被褥，瞬間將她包裹。
就連床單上沾染的洗衣液香味，都是她最喜歡的薰衣草味道！
「娟兒，這次回家，準備在家住幾天？」藍媽媽站在房門口，輕聲細語地問道，帶著一絲顫音。
哪怕老兩口已經互相確認過，這次真的是女兒回來了！
可藍媽媽說話時，依舊不敢太大聲，生怕吵醒了這一場好夢。
藍雨娟在床上打了個滾，然後從另一邊翻坐起來，認真道：
「不走了！」
「媽，我要離婚。」
藍雨娟其實也還沒想好，怎麼跟父母商量這件事情，乾脆走一步算一步！
反正她現在，手裡小有積蓄。
而且每個月，她還能收到一筆雖然不穩定，卻還比較可觀的稿費收入。
最壞的情況，不過是被爸媽趕出門，自己去外面租房住。
那她也相信自己，有能力養好自己和女兒。
情況再壞，還能壞過在小河村嗎？肯定不能！
藍媽媽愣了一下，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你要離婚？」
藍媽媽默默轉過身，看了一眼乖乖坐在客廳，目不轉睛地看著動畫片的外孫女。
以及坐立不安，拄著根拐杖還不消停，圍著外孫女轉來轉去的老伴。
不難看出，藍老師非常想親近這個外孫女，甚至極度想在短時間內，就跟對方建立親密友好的祖孫關係。
可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切入點。
最後，發現藍媽媽在偷偷看他，臉上閃過一抹尷尬。
他乾脆悄悄挨著小傢伙坐下，一臉嚴肅地盯著電視，陪小傢伙看起了動畫片。
「離婚，好呀！」藍媽媽轉過頭，幾乎是脫口而出。
「雨娟，不管你想做什麼，今後爸媽都支持你！」
「這幾年，爸媽也想通了。只要你能過得好，怎樣都無所謂！」
藍雨娟坐在床沿，扁了扁嘴，幾年來的委屈，像是一瞬間全湧上了心頭。
藍媽媽看在眼裡，心疼壞了，走過來將失而復得的女兒，緊緊擁入懷中。
卻多一句都不敢再問，生怕揭疼了女兒的傷疤。
藍媽媽一邊撫著女兒的長髮，一邊落著淚柔聲安慰：
「好孩子，別怕~」
「回來就好，你和孩子回來了就好！」
母女倆擦乾眼淚，從房間裡出來時，客廳里安安靜靜。
就連正在播放的動畫片，都被調整了靜音。
小傢伙折騰了一夜，終於到家安定下來，不知不覺地，就倒在外公的懷裡睡著了。
藍父動作熟稔地抱著小傢伙，拐杖放在旁邊，姿勢一動都不敢動。
藍雨娟紅腫著眼睛走過去，小聲艱澀地開口道：
「爸，小曼睡著了，我抱她回房間吧！」
藍父後背一顫，半天都沒有抬頭，最後聲音低啞地嘟囔了一句：
「不用你抱，我來！」
隨後也沒拿拐杖，小心翼翼地抱著小傢伙站起來，身子一個趔趄，嚇得藍母臉色都變了，趕緊上前虛扶。
「算了，還是讓我來抱吧！」藍母柔聲勸道。
藍父執拗地側轉過身，半點都不讓，「你去忙你的，我能行！」
「你剛才不是收拾著，準備去買菜嗎？快去，快去！」
「對了，我突然想嘗嘗，那個巧克力金幣，你順路去趟超市，幫我買幾斤回來。」
藍雨娟暼了一眼旁邊的電視，正好播放到豬爺爺帶著佩奇它們挖寶藏，挖出巧克力金幣那一集，連忙朝媽媽搖頭。
老天爺！幾斤巧克力糖吃下去，牙齒還要不要了？
雖然沒拄拐杖，藍父小心翼翼地抱著孩子，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著，還算穩當。
藍雨娟眼看著父親抱著女兒，朝北邊主臥走去，連忙出聲提醒：
「爸，你走錯了，我的房間在南邊！」
藍父頭也不回地嘟囔道：
「那個小房間，白天光線太亮了，寶寶哪裡睡得著……滾下床怎麼辦？」
藍雨娟聽到這個蹩腳理由，直接無語了。
藍母見狀，連忙拍了拍閨女的後背，哄道：「隨他去吧！」
「好不容易回了家，你爸也是希望，你能踏踏實實地睡一覺！」
「放心吧，孩子爸媽一定幫你看好！」
藍雨娟心中一軟，歪頭靠在了媽媽肩上，望著沙發邊的拐杖，難受地問道：
「媽，我爸他怎麼了？」
「他身體一向健朗，怎麼剛退休就拄上了拐杖？」
明明才四年不見，怎么爸媽的樣子，卻像是老了十歲不止。
從前一頭烏潤長發的媽媽，竟然都冒出了白色髮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