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指著另一個皮膚黑,身量不高的皂吏,
「這個,是個老油條了,能不動就不動,較遠的地方他都不去的,十分惜命。」
「家裡孩子都大了,他爹娘長年生病,家裡也不好過,沒想到這麼惜命的人我今天在這裡見到了他。」
「就因為快過年了,去較遠的地方有補貼銀,這傢伙真是要錢不要命了。」
「還有他邊上那小子,莊財,前年成的親,他娘子給他生了個兒子,這小子總是和我們炫耀。
聽說他娘子肚子裡又有了小娃娃,一家人過得平淡幸福,青雲,你說,怎麼和他家裡人說啊。」
劉捕聲越說聲音越小,說到後頭幾乎要哭聲來,
他抖著手指著已燒燒了一半的最後一人,
「還有這小子,和我同族,叫劉安,他娘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當值還不到半年,才十七歲,家裡有個瞎眼的老娘和一個身體不好的弟弟,他爹前段時間因為生了場重病去了。
這小子來當值時,他老娘拉著我的手讓我多看顧些,沒想到現在折在這兒,我沒臉見他娘。嗚…」
「最後,我連他們的屍體都帶不回去。」
劉捕頭抱頭蹲在地上抱頭痛哭。
顧青雲吸吸鼻子,仰頭看著屋頂,眼眶發紅,她堂哥死時,她已經五歲多了,還有她爹死時,她永遠記得。
失去親人的那種感覺她如何不懂,任何語言在死亡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路虎站在後頭靠著門,雖然面無表情,但他眨眼時那一抹晶瑩,手還在微微顫抖,此刻他的心裡也是感同身受。
正陽道人看著這幾人嘆了口氣,施了個道教禮,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體有金光,覆映亡身。」
正陽道人神形莊重,口中念著超度咒語,安撫亡靈。隨著他的聲音落下,劉捕頭嗚咽聲漸漸變小。
顧青雲看著那四個皂吏站在不遠處,身上沒有半分戾氣,朝著正陽道人鞠躬,快步朝來接引他們的旋渦那走去。
顧青雲張了張嘴,無聲說了幾個字,那四個靈魂好似心有所感,朝她露出一個微笑,揮揮手消失在旋渦中。
正陽道人念完超度咒語,看向劉捕頭,
「好了,他們已經入了地府,現在還不是傷心的時候,還有事情沒處理完。」
劉捕頭抹了把臉,站起身,
「我要給他們報仇。」
路虎握著刀柄,聲音帶著恨意,
「算我一個。」
顧青雲沒說什麼,只是向外踏出一步,
「走吧。」
……
跟著覓生蟲走,幾人走走停停,繞過好幾處路,終於來到了一處宅子。
這宅子四周全是樹木,牆面上掛滿了爬山虎,地上全是青苔,這屋子一看就很久沒住人了,但覓生蟲的確是停在這兒沒動,說明裡面有人。
「蠱蟲喜歡潮濕的地方,蠱蟲也是蟲。」杜笙解釋道。
顧青雲眼皮子跳了跳,不會一進去到處都是蟲子吧,想想她就起雞皮疙瘩了。
一行人嚴陣以待,幾人背靠背往裡頭進,由正陽道人和杜笙打頭陣,劉捕頭和路虎站在兩側,顧青雲在最後面往裡退著走。
門口掛著牌匾,上書『奉先堂』三個字,看來這是這個村子的祠堂。
幾人跟著覓生蟲一路前行,剛走到祠堂正門,那張大門無風自開,裡頭森冷的牌位像是在注視幾人,冷眼看著他們走到自己跟前。
「進來吧,我等你們很久了。」老邁的聲音從祠堂深處傳來。
那聲音帶著絲蟲鳴,聽在耳里極為不適。顧青雲剛跨過台階,前面的人都停了下來,她不明所以,
「怎麼不走了。」
劉捕頭全身寒毛直豎,嚇得魂飛魄散,剛剛生起的復仇心隨著進入這祠堂漸漸散去了,留下的是求生的本能和對未知事物的恐懼。
「青雲,你看看這祠堂牆面上是什麼。」
顧青雲轉頭去看,牆上大片大片青褐的青苔,把整個牆面都占滿了,瞧著毛聳聳的,還會動。
她死死盯著那會動的青苔,那不是青苔,那是一條條小蟲纏在一起掛兩整個牆面,不仔細看還真以為這是青苔。
顧青雲最受不了蟲子,她正要燒了這蟲子,沒想到她還沒動手,那些蟲子便從牆上掉下來,如潮水般退去,速度極快。
「嚇著各位了,是我的錯,現在可以進來了。」老邁的聲音又從深處傳來。幾人深吸一口氣,繞過牌位朝著裡頭走去。
終於她們在距離老者六丈距離時停下,那些蟲子正在他的身後團著一個巨大的蟲球,看著就讓人頭皮一陣發麻。
那老者白髮稀疏,稀稀拉拉貼著頭皮,臉上勾壑縱橫,密密麻麻的皺紋層層堆疊。
眼皮鬆馳下垂,耷拉著遮住了大半眼睛,讓人一眼瞧過去還以為他是閉著眼睛的。
他盤腿坐在蒲團上,費力睜開一隻眼睛看著眾人,
「這天終於來了。」
顧青雲冷笑一聲,
「什麼叫這天終於來了,這村裡的人都是你殺的?」
老者嘆了口氣,並未否認,
「是我也不是我。」
站在前面的杜笙直視著他,
「你是說是你體內的蠱蟲乾的?」
老者抬眼看他,
「剛剛沒注意看,原來還有個同道中人。」
他點點頭,
「是啊,我也沒想到自己隨意一個舉動會害了整個村子。」
杜笙沉聲問道:
「你做了什麼?」
老者閉上眼,
「我是村裡的一名蠱師,修的是共生萬靈蠱。」
「共生萬靈蠱?」顧青雲反問。
「這萬靈蠱有什麼用?」
杜笙直接給眾人解惑,
「共生萬靈蠱,蠱師以自身一點精血為引控制母蠱,子蠱種在其村民體內,換全村人百病不侵,是護村古法。」
「不過此法也有禁忌,蠱師壽命耗盡時,必須解蠱,斷了母蠱的契約,散了自身和母蠱的靈力。」
「而後由下一任蠱師喚醒蠱,繼續修靈,一代傳一代。」
顧青雲指向老者,
「他身體生機幾乎要斷絕了,但母蠱還在他體內,所以村里人被反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