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財家住在村里中段，是一座普通的農家小院，院子外種了好幾棵十尺多高的果樹，不過現在光禿禿的，看不出究竟是何種果子。
莊家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和顧青雲她家一樣，也是莊財賺的銀子是大頭，其家人在家裡種地，和她們家一樣，免了徭股，日子過得也算是不錯。
顧青雲她們將馬拴在果樹那，每人手裡都拿著東西。
老吏拿著錢袋，顧青雲和路虎兩人每人提著一袋糧食，劉捕頭拿著布匹。
幾人站在大門前，聽著裡面的說話聲，心底像是堵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久久邁不開步子。
顧青雲打破寂靜，用手搗了搗劉捕頭胳膊，
「劉叔，你走前面。」
劉捕頭瞪了她一眼，側過身將大門處的中心位讓出來，
「還是龐老吏走前面，他是熟面孔，手裡又拿著撫恤銀子，他走前面是最合適不過的。」
劉捕頭當捕頭這麼多年，抓人，查案，追擊兇手，好幾次死裡逃生，但他都不曾猶豫，唯獨去同僚家報喪，最是磨人，最是煎熬。
路虎不說話，只是默默站在了顧青雲身後以此表達自己的意思。
龐皂吏沒說話，直接敲了幾下大門，
「莊財家的人在嗎，我是縣城的老龐。」
「吱呀。」
片刻後，木門從裡面打開，門後站著的是三個年輕婦人，和兩個年輕男子。
三個婦人中有一個挺著大肚子，腳邊還站著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緊緊抱著她的小腿。
顧青雲目光落在她身上，猜想著這就是莊財的娘子和孩兒吧。
她年約二十，素衣荊釵，未施半點粉黛，眉眼柔和，一幅溫柔模樣，讓人看了便心生好感。
此刻她一手撫著肚子，另一隻手上還捏著一塊未縫完的粗布衣裳，那衣裳大小，能看出來是給小孩子做的。
她神色緊張，目光在顧青雲一行人身上掃過，沒有看到她日夜思盼的那個人，表情瞬間有點失望。
她看向門口的顧青雲幾人，捏著布料的手緊了緊，隨即露出一抹笑，禮數周全，
「龐叔，劉捕頭，還有這兩位捕快，你們怎麼過來了？快快進來坐。」
將人引到院子裡，她看著身旁的人，
「二叔 ，二弟妹，快去和娘說一聲，就說夫君的同僚過來了，讓她快些過來待客。」
「三叔，三弟妹，你們幫著泡些茶水吧。」
她夫君每次休沐時才會回來，這次看到他們幾人過來，剛開始她是有些緊張的。
但目光落在後面，沒看到她夫君的身影，她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們手裡的物品上，心底還是莫名竄起一絲不安。
她雖是個鄉野婦人，但也知道尋常登門傳訊，從無這般沉重肅穆，臉上沒有絲毫笑容。
龐皂隸喊住幾個正欲離開的人，
「不用忙活了，我等今日上門，是有要事相告。」說著說著，這老皂吏又開始掉眼淚。
莊財的娘子柳絮臉上笑容微滯，彎腰抱起地上的孩子，輕聲道，
「龐叔你但說無妨，是不是縣衙最近事情太多，夫君他無法歸家，無妨的，公務要緊，我在家等著便是。」
顧青雲幾人沒敢對上她的眼神，直接看向別處。
龐皂吏閉了閉眼，語氣沉痛悲憫，
「柳娘子，前幾日莊財他們一行人去古壽村催繳稅銀，哪曾想遭遇狼群下山，他們和那整個村子的人全都屍骨無存，我們只帶回了他的血衣。」
話剛說完，對面的柳絮彎腰放下孩子，抱著肚子臉上迷茫，
「龐叔，您剛剛說什麼了?我好像聽錯話了，怎麼好像你在說我家夫君人沒了呢 。」
她站起身朝里走，
「我肯定是在做夢，不然怎麼會夢到這麼不好的消息。」
龐皂吏眼淚流得更凶，聲音沙啞，
「柳娘子啊，我怎麼會拿莊財的性命和你開玩笑，他真的沒了，連屍體都沒留下，你要撐住啊，肚子裡還有娃娃呢。」
龐皂吏的話直接摧毀了她心裡的僥倖，她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身軀，直直往地上跌落。
對面的顧青雲看得心一提，直接一個健步走到她身邊，伸出一隻手穩穩扶住她，
「柳娘子，地上寒涼，你要堅強，想想你們兩個人的孩子。」
顧青雲的話，讓柳娘子跪在地上抱著一直在她腳邊寸步不離的孩子，嗚咽流淚。
她抱著孩子，手指用力攥緊那塊布料，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懷裡的孩子還很懵懂，但他能感受到他娘很傷心，他小嘴微張，小手抱著她娘大聲哭泣。
柳娘子滿腹絕望，公爹已逝，只有一個身體算不上很好的婆婆。
現在當家人走了，她帶著兩個孩子如何能活下去 。
娘家是回不了的，婆家，兩個小叔子會願意讓她帶著兩個孩子和他們一起吃飯嗎？
想到自家男人，又想到年幼的孩子，她越發哭得厲害。
屋內的老婦人從屋內走出，她男人去得早，她也是苦過來的，年輕時做得狠了，身體越發不好。
聽聞兒子噩耗，她顫巍巍扶住門框，眼淚瞬間湧出，嘴唇哆嗦不止，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老皂吏將錢袋放入柳娘子手中，
「莊皂吏因公殉職，恪盡職守，無愧公門。
「縣衙依規發放撫恤銀二十兩，盡數在此，分文未少。」
「另減免莊家兩年田畝賦稅，縣裡還送了糧食和大米以表安慰。」
「銀兩在此，柳娘子清點收好。」
「另莊皂吏的職位莊家可派人前去應職。」
柳娘子微微抬頭，紅腫的眼眸依舊含著淚，聲音破碎，
「多謝官府體恤，多謝四位大人奔波……」
顧青雲上前一步，
「莊皂吏英勇殉職，以後我們就是嫂子的後盾，如果有誰膽敢欺負你，嫂子只管來尋我，我倒要看看誰敢欺負你們。」
「柳娘子你放心，以後我們有時間會過來看看你和孩子過得如何，你安心生下肚子裡孩子，有我們在呢，還不至於讓你和孩子活不下去。」
「另外，這些撫恤銀是用來給長輩養老和養育骨血的，我想應當沒有人會打這撫恤銀的主意。」
顧青雲說著，眼神掃過在場的其他人和站在莊家外頭被哭聲吸引過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