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桃硬著頭皮從樹後挪了出來:「剛才太曬了,我在樹下納涼,不小心睡著了,沒看到哥哥。」
喬燃站起身來,緩緩走近,影子落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籠住,黑沉沉的眸子盯著她。
蘇桃有些發怵,退後了兩步,抬眼偷偷瞥他。
喬燃並沒為難她,他目光落在她發間那枚珍珠發卡,唇角微微勾起。
「很乖。要一直戴著哦。」
他抬手伸向她的頭頂,想揉一揉她的頭髮,忽然敏銳地察覺到什麼,手指頓在半空中。
沈黛站在那裡,垂著眼,正靜靜地看著他們。
喬燃明明還沒和沈黛訂婚,也不打算針對蘇桃怎麼樣,卻莫名生出一股被「捉姦」的侷促,放下手。
蘇桃順著他的目光往露台上望去,見到沈黛,忽然綻開一個甜美的笑容,揚起手衝上面揮了揮。
喬燃的目光落在她笑容洋溢的側臉上,忽然察覺到有什麼不對。
沈黛巴不得擺脫和他的婚事,看到方才那一幕,自然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樂見其成。
可蘇桃不該如此淡定。她和沈黛,一個真千金,一個假千金,是天生的敵人。
和姐姐未婚夫不清不楚這種事一旦傳出去,對蘇桃極為不利。
蘇桃方才應該擔心,有沒有被沈黛拍到對她不利的照片,可她發現沈黛的那一刻,臉上沒有半秒慌亂。
為什麼?
除非……蘇桃勾引他這件事,和沈黛早通過氣,甚至,蘇桃想搶走這門婚事,就是沈黛的授意。
可這麼做,蘇桃能得到什麼?
情感上,他十分確定,蘇桃不喜歡他。
喬燃從小到大,不缺對他暗送秋波的女孩,他太清楚,女孩子喜歡一個人,會是什麼樣的眼神,蘇桃雖然做出對他感興趣的樣子,可對他的肢體接觸很牴觸。
理智上,他的資產雖然在江城排得上名號,可他隱藏了這層身份,如今對外的身份是喬家棄子。被廢的太子爺不如牲口,絕非良配。
喬燃望著蘇桃蹦蹦跳跳遠去的背影,閱人無數,最擅揣摩人心的他頭一次覺得困惑。
難道她真的蠢?還是太聰明,連他也看不透。
他拿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盯著點蘇桃。」
沈正清兌現了他的諾言,第二天下午便在自家書房和陸時予見了面。
這次見面,其實只是個形式,無論陸時予說了什麼,沈正清都會答應繼續贊助。
他心中本來對這個年輕人是有些輕視的,再聰明又怎麼樣,不過是個一窮二白的毛頭小子。
這個世界上,聰明人不少,不過是未來的高級打工人,資源和人脈,才是最重要的。
可當眼前這個穿著廉價卻熨燙平整白襯衫的青年坐在他面前,條理清晰地陳述著實驗室能給沈正清帶來的價值時,沈正清產生了改觀。
這個世界確實不缺聰明人,可是缺天才,陸時予就是一個這樣的天才。
他的許多見解和展望,同他幾天前和國外頂尖專家的私人會談的一些見聞,很相似,甚至更敏銳精準。
沈正清坐在真皮沙發里,端著茶杯,認認真真地聽完了陸時予的話,從頭到尾沒有打斷他。
最後,陸時予不卑不亢道:「所以,我希望,您能繼續贊助生物工程學院。」
「我早聽陳老師說過,你是個研究領域的天才,但我沒想到,你的商業嗅覺也這麼出色。」沈正清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如果你願意,沈氏集團可以提供一份高級工程師的工作給你,年薪你來提。」
陸時予:「感謝沈總的賞識,但我志不在此,錢財對我而言並不重要,我只想心無旁騖地做研究。我今天來,只是希望您能繼續對生物工程學院的贊助。」
沈正清被拒絕了,也不惱,溫聲道:「我理解你的想法,我也年輕過,理想主義過,覺得錢不重要。可是有一天,當年你遇到了喜歡的女人,或是有了家庭,你便會知道,錢和理想,是一樣重要的。」
陸時予想說他沒有家人,也不會輕易喜歡上誰,可考慮到陸時予是金主爸爸,他沒有反駁。
沈正清遞給陸時予一張名片:「所以,年輕人,別著急拒絕,給自己留條退路,當你需要這份工作的時候,沈氏集團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陸時予雙手接過那張名片:「謝謝沈總,我記下了,贊助的事……」
沈正清:「我可以繼續贊助生物工程學院,不過,有一個條件。」
沈正清頓了頓,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望向陸時予的目光忽然變得意味深長。
陸時予正襟危坐:「您儘管提,只要我能做到。」
「別擔心,我不會要你的專利,也不會讓你做什麼為難的事。」沈正清不緊不慢地給陸時予倒茶,將那隻茶盞遞給陸時予。
陸時予雙手接過。
沈正清:「我希望你,想個辦法,徹底斷了我女兒對你的念想。」
陸時予接茶盞的動作一堆,對上沈正清的目光。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個父親該有的所有擔憂與溫柔。
「我知道,你對我女兒無意,是她一直糾纏你,我替她和你道歉。桃桃是個天真的女孩,我不忍心她受傷害,只希望她能從沒結果的感情里走出來。」
他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只要你答應,我就繼續贊助生物工程學院,而且會追加投資。」
陸時予應該立刻答應的,可不知為何,他想起蘇桃那天在咖啡廳里吃蛋糕的模樣。
他想起她笑的時候,嘴角那兩個梨渦。
想起他從水中抱起她的時候,她濕漉漉的臉頰,顫抖的眼睫。
想起那天她說覺得以前追著他跑很丟人,不想再被人笑話了。
想起那天在學校,她躲著他的模樣。
他何其敏銳,其實已經察覺,蘇桃不喜歡他了。
這對他來說是好事,他什麼都不用做,就能拿回贊助。
可是不知為何,他心裡很失落。
書房裡很安靜。
復古落地鐘的鐘擺沉重地來回擺動。
陸時予將那些畫面從他腦中趕走,抬眼重新對上沈正清的視線,沉聲開口:「我答應您。」
沈正清滿意地笑了,正要端起茶盞,卻聽見陸時予的聲音再度響起。
「沈先生,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沈正清挑了挑眉,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陸時予隔著書桌望向笑容溫和的中年男人,他們不過見了兩次,一次在上次沈黛生日會,一次是今天。
可他的目光像一把刀,精準地剖開了沈正清,看到了他真正的樣子。
如果他真是自己表現出來的那種慈悲為懷、重情重義的人,就不會選在沈黛的生日宴上當眾宣布蘇桃的身份,讓沈黛成為眾人的談資。
一個對朝夕相處了二十年的女兒都能如此殘忍的人,不會是善類。
他是個無利不起早的買賣人,為了利益,他可以做任何事。
他在蘇桃身上花心思,原因只有一個:蘇桃對他有價值。
這個價值,會是什麼呢?
「您答應來見我,對蘇桃提了什麼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