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兩個男人,那叫一個慘。
一個身上裹著滿是污漬的破草蓆,光著兩條全是黑泥的大毛腿,腳指頭都凍紫了。這是林東。昨晚被潑了一身大糞,那衣服臭得根本沒法穿,他嫌噁心自己把衣服全扒了扔了,只能從路邊撿個破草蓆裹著遮羞。
另一個更滑稽,身上掛著一條條破布片,走起路來像個成精的爛拖把,隨著風一吹,露出裡面乾癟的排骨和凍得發青的皮膚——正是林有財。
大伯娘黃氏帶著幾個孩子跟在後面,只穿著單薄的裡衣,凍得像一群鵪鶉,頭都不敢抬。
林琪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手裡的掃帚差點掉地上,心裡像是吞了一隻蒼蠅一樣噁心。
這兩人居然還有臉回來?
她本以為把他們整得身敗名裂、房子也沒了,這兩人要麼遠走他鄉,要麼找個地縫鑽進去。沒想到啊,這兩人是屬狗皮膏藥的!
在這十里八鄉都臭了大街了,居然還能厚著臉皮把這身「臭味」帶回老宅來!
真是晦氣!本來是想讓他們滾得遠遠的,結果反而把這堆垃圾給招家裡來了!
「這……這是老大?」
林老太太眯著眼看了半天,才從那張滿是黑灰的臉上看出一絲熟悉的輪廓。
「爹啊!娘啊!是我們啊!」
林有財看見親爹娘,那是「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也不顧那一身「拖布條」走光,一邊磕頭一邊嚎:
「我們遭災了啊!強盜把家燒了!啥都沒了啊!」
林老頭氣得渾身發抖,抄起門後的頂門槓,指著林有財罵道:「你個畜生!你把家裡的房子賣了,地也賣了,你還有臉回來?滾!給我滾出去!我沒你這樣的兒子!」
「爹!別打!別打啊!」
林有財嚇得抱著腦袋往後縮,那副熊樣簡直沒眼看,「我是被逼的啊!爹,我是您親兒子啊,您不能看著我們一家子凍死在外面啊!」他一邊哭,一邊用眼神偷瞄林老太太。
果然,林老太太看著大兒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慘樣,眼淚下來了。
她拽住了老頭子的袖子:「當家的……天這麼冷,要是攆出去,這幾個孩子真就沒命了。」
林老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逆子,重重地嘆了口氣,把棍子狠狠扔在地上。
「作孽啊!」
最終,大房一家被安排進了後院那個原本堆雜物、四處漏風的破草棚子。
這還不算完,接下來的兩天,大房一家才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從天堂掉進地獄」。
既然要在老宅蹭吃蹭喝,林老頭也沒慣著他們,直言道:「家裡不養閒人,想吃飯就得幹活!」
以前那個連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大老爺」林有財,現在不得不哆哆嗦嗦地拿起斧頭去後山砍柴。
他哪幹過這個?沒兩下手上就磨出了血泡,累得像條死狗。稍微偷點懶,林有祿就站在旁邊陰陽怪氣地盯著,嚇得他不敢停手。
大伯娘黃氏平日裡也是養尊處優,如今卻要帶著林霞和林香洗全家人的衣服。
「哎呦,這水咋這麼涼啊!有沒有熱水啊?」黃氏剛把手伸進盆里就尖叫起來,那水冷得刺骨,那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
黃氏沒辦法,只能咬著牙在冰冷的水裡搓洗。沒半天功夫,那雙保養得當的手就凍成了紅蘿蔔,腫得像發麵饅頭,疼得她直掉眼淚。
至於掃院子、清理雞窩、甚至是掏豬圈這種最髒最累的活,自然也全落在了他們頭上。
林霞以前最愛穿鮮亮的衣服,現在卻不得不穿著那身髒兮兮的單衣,捂著鼻子去鏟豬糞。那味道熏得她乾嘔不止,滿心的委屈和怨恨。
林琪就坐在屋檐下,手裡捧著熱乎乎的烤地瓜,冷眼看著這一切。
她沒有絲毫同情,甚至覺得這還不夠。
這點苦算什麼?平時大家不都是這麼幹的麼?怎麼到你這就不行了??
然而,這種日子僅僅過了兩天,林霞就受不了了。
這天一早,大門被一腳踹開。
張德順帶著四個滿臉橫肉的家丁,氣勢洶洶地殺到了林家。
「林老九!期限過了!趕緊騰房!交地!」
張德順因家裡遭了賊,心情惡劣到了極點。面對林家這種泥腿子,他更是毫不客氣地展現出吃人的惡霸嘴臉。
林家眾人瞬間慌了神。
林老頭本來身體就虛,看到這陣仗,本能地想求情,哆哆嗦嗦地拱手:「張管家……您行行好,再寬限幾天……」
「寬限個屁!今天必須滾!」張德順吼道。
林琪站在二伯林有祿身後,看著爺爺那副卑微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
這時候求情有用嗎?
她不動聲色地用力拽了一下二伯的袖子,踮起腳尖,貼著二伯的耳朵,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急促說道:
「二伯!管他要地契!沒地契就是縣太爺來了也不好使!讓他拿出來!拿不出來就讓他滾!」
林有祿是個渾人,平時雖然混,但這會兒聽了侄女的話,腦子裡那根弦突然搭上了。
對啊!沒地契他收個屁!
林有祿把腰杆子一挺,擋在林老頭前面,壯著膽子吼道:
「張管家!你喊啥喊?你說收房就收房?地契呢?房契呢?你把東西拿出來往這一拍,我們立馬走人!要是拿不出來,你憑啥趕我們走?」
「就是!拿地契來!」四叔林有寶也反應過來,跟著喊道。
「憑啥?」
張德順臉色一僵,眼神瞬間有些飄忽。
地契房契早就在那天晚上丟了!他現在手裡只有林有財簽的那張按了手印的收據。
「就憑這個!」張德順強撐著氣勢,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晃了晃,「白紙黑字!林有財收了我們老爺一百五十塊現大洋!上面有他的手印!」
「那不管用!」林有祿按照林琪之前的提示,咬死不鬆口,「那是收據,不是地契!沒地契,這房子就還是姓林!你去縣衙告我們也沒用!」
張德順氣得臉漲成了豬肝色,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沒有地契,就算真去打官司,這房子也判不給他。
他收不走房,惱羞成怒,那雙陰狠的眼睛瞬間鎖定了躲在草棚門口看熱鬧的林有財。
「行!林老九跟我耍無賴是吧?好!」
張德順幾步衝過去,像拎小雞一樣把林有財揪了出來,狠狠摔在地上。
「林有財!地契沒了,但這收據是你簽的!錢你也拿了!今天要麼還錢,要麼把房子交出來,要麼……就把人給我交出來!」
張德順色眯眯地盯著林翠翠,「你可是說了,這翠翠姑娘肯定給我們老爺送去!」
「不行!」林老頭和全家人像牆一樣擋在翠翠面前,「誰也別想動翠翠!」
林有財趴在地上,嚇得渾身哆嗦。
那一百五十塊大洋早就被「賊人」(林琪)偷得連渣都不剩了,他現在比臉都乾淨,拿什麼還?
「還不上錢,我就剁了你的手腳抵債!」張德順拔出了腰間的匕首。
「別!別殺我!別殺我!」
林有財嚇尿了,是真的尿了,一股騷味瀰漫開來。這人熊到了極點,只要能保命,讓他幹啥都行。
他那雙驚恐的老鼠眼四處亂轉,突然落在了縮在角落裡的大女兒——林霞身上。
「霞兒……」
林有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拉住林霞,「閨女,爹求求你了。翠翠是你姑,你爺奶護著。可爹的命在人家手裡啊!要不……你去張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