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那頓心照不宣的熱包子,夜色已深。
林家眾人在山坳的背風處鋪好了草鋪,圍著火堆沉沉睡去。火光漸漸暗淡,只剩下幾點暗紅的火星子。
林琪躺在王氏身邊,呼吸平穩,似乎已經睡熟了。
但在黑暗中,有一雙眼睛卻始終沒閉上。
角落裡,四嬸蔣氏側著身子,借著微弱的月光,那一雙平時木訥無神的眼睛,此刻卻像鉤子一樣,死死盯著林琪身邊的那個破背簍。
她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狂熱和貪婪。
白天那憑空變出來的熱包子……蔣氏在心裡琢磨了上百遍,認定了這背簍是個寶貝,要麼是有夾層,要麼就是像戲文里說的那樣,是個聚寶盆。
林琪早就察覺到了這道黏糊糊的視線。
她沒有睜眼,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笑。
想看?那就讓你看個夠。
林琪故意翻了個身,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夢話:「別搶……我的……」
說著,她裝作下意識的反應,把那個其實空蕩蕩的背簍死死抱在懷裡,雙腿還蜷縮起來壓住背簍口,整個人像只護食的小獸,一副生怕別人偷走的警惕模樣。
看到這一幕,黑暗中的蔣氏眼神更亮了。
果然!這死丫頭把背簍看得比命還重,這個背簍也許就是那個寶貝!
蔣氏滿意地縮回了脖子,在心裡打起了小算盤。只要寶貝一直在,那就總有機會……
林琪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呵呵,真沒看出來,這四嬸也是個心大的!你要盯著背簍,那你就盯著好了。
……
第二天清晨。
經過一天兩夜的休整,林琪的精氣神徹底緩過來了。
既然已經在家人面前露了底,她也就不再藏著掖著。一大早,她又把手伸進那個「百寶背簍」里,摸出了十幾個白得晃眼的大饅頭。
「給,一人一個。趁熱吃。」
林老太太捧著那個比臉還大的白面饅頭,心疼得直抽抽,一邊往嘴裡塞,一邊罵罵咧咧:
「作孽啊!這可是精細糧!過年都沒這麼造的!一人半個嘗嘗味就行了唄,非得一人一個?這敗家玩意兒……哎呀真香……」
罵歸罵,老太太吃得比誰都快。
一家人圍著火堆,就著熱水,啃著暄軟香甜的大饅頭。在這餓殍遍野的饑荒年,這頓早餐簡直是皇帝般的待遇。
吃飽喝足,林家收拾東西準備出發。
按照林老頭的規劃,他們依然保持著之前的策略:不走大路,而是沿著距離官道一里地的山林邊緣穿梭。雖然路難走點,枯草藤蔓絆腳,但勝在安全。
透過稀疏的樹林,能看見官道上的難民越來越多。
那是真正的逃荒大軍。
很多人已經沒了人形,走著走著就一頭栽倒在地上,再也沒起來。路邊的屍體隨處可見,有的被扒光了衣服,有的甚至殘缺不全。
看著那如同煉獄般的景象,林家人握緊了手裡的棍棒,慶幸自己沒去擠那條死亡之路。
……
又走了大半天,日頭偏西,寒風漸起。
一家人又累又冷。林老頭讓林有祿去前面探探路。
沒過多久,二伯林有祿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一臉興奮:「爹!前面有個村子!看著挺大,也沒啥動靜,咱今晚進村找個院子歇歇腳吧?這山風太硬了,真是太遭罪了。」
林老頭看了看凍得小臉通紅的狗蛋和小石頭,點了點頭:「行,那就進村。」
一行人從山林里鑽出來,奔著那個村莊去了。
剛一進村口,林琪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太安靜了。
雖然災年沒有雞鳴狗叫很正常,但這村子裡也太死寂了。偶爾有幾個人影在巷子裡晃動,林琪定睛一看,心頭卻是一跳。
全是青壯年男人!怎麼沒有老人和小孩呢?
林琪心裡起了疑,手悄悄伸進兜里,握住了槍柄。
「哎呀,逃難的吧?快進來歇歇!」
林家隨便敲開了一處看起來還算寬敞的院門。
開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壯實老漢,叫老趙。他長著一張標準的苦力臉,背微駝,滿臉的褶子裡都夾著土,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要多憨厚有多憨厚,就像是村口那個最老實巴交的大爺。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後生,也是一副老實相,只是身板看著還挺壯實。
一見林家這麼一大家子人,這老趙非但沒趕人,反而熱情得過分,把大門敞得開開的。
「進來進來!哎呦,這大冷天的,還有這麼多孩子,可遭罪了!快進屋,屋裡有火炕,暖和!」
老趙把眾人迎進屋,讓兩個兒子去燒水,自己則搓著手,一臉憨厚地說道:
「我看你們帶著孩子,肯定餓壞了吧?正好,家裡還有點陳年的糙米和干野菜,雖然不多,但我給你們熬鍋粥喝,暖暖身子!」
「哎呀!那感情好!謝謝老哥!謝謝老哥!」
林老太太和林有祿一聽有吃的,眼睛都亮了,連連道謝。這年頭能給陌生人一口熱乎飯,那真是活菩薩啊。
趁著老頭忙活的功夫,林琪裝作天真地湊過去問道:
「趙爺爺,這屋裡咋就你們爺仨啊?奶奶和嬸子們呢?」
老趙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重重地嘆了口氣,抹了把根本沒有眼淚的眼角,聲音哽咽:
「唉,別提了,閨女。這世道,女人身子弱,不抗餓。前些日子斷了糧,都……都餓死了。家裡就剩我們爺仨打光棍了,也就是靠著這最後一點家底吊著命呢。」
說完,他還搖了搖頭,一副悲痛欲絕的樣子。
可林琪卻分明看見,他在低頭的一瞬間,嘴角扯過一絲讓人發寒的冷笑。
沒過多久,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野菜糙米粥端了上來。
那兩個兒子把盆往桌上一放,老趙熱情地招呼道:「吃!快吃!別客氣!這粥熬得火候足,養人!」
說完,老趙衝著兩個兒子使了個眼色:「走,去後院抱點柴火,把炕燒熱乎點,好讓客人好好歇歇。」
爺仨轉身出了屋,還順手把房門給帶上了。
屋裡只剩下林家人和那盆散發著誘人米香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