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日子,在經歷了這場風波後,又恢復了平靜。
林琪看著家裡天天在院子裡瘋跑的那幾個孩子——狗蛋、林朵、小石頭,還有五丫,心裡突然有了個想法。
「爺,我想送這幾個小的去上學。」
這話一出,原本熱鬧的飯桌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咀嚼聲戛然而止的動靜。
林琪神色如常,繼續說道:「現在世道雖然亂,但睜眼瞎更吃虧。正好離咱家三百米就有個私塾,我想讓他們去認幾個字,明理。」
「吧嗒。」 狗蛋手裡啃了一半的窩頭掉在了桌子上,他也顧不上撿,張大了嘴巴,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瞪著,傻乎乎地看著林琪: 「四……四姐?你說啥?上學?是像城裡那些背著書包的小少爺一樣去上學嗎?」
「我也能去嗎?」 小石頭還小,不太懂上學意味著什麼,但看哥哥這麼激動,也跟著興奮起來,揮舞著小勺子,「我要去!我要去!」
反應最大的是五丫和林朵。 兩個小姑娘先是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光彩,那是對未知世界的極度渴望。
可緊接著,林朵像是想到了什麼,那光彩又迅速黯淡下去,她低下頭,兩隻手不安地絞著衣角,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四丫……我也去嗎?我是丫頭……也能去念書?」
那種小心翼翼、不敢奢望的模樣,看得林琪心裡一酸。
「那是好事啊!」 林有福沒注意到孩子們的忐忑,第一個憨厚地支持道,「咱家不能一窩子文盲。以前是沒錢,現在既然有點底子,認個字將來不吃虧!」
林老頭吧嗒了兩口煙,沉思片刻,也點了點頭:「行,咱們林家雖然是莊稼人,但能識幾個字,將來走出去腰杆子也硬!這事兒,爺准了!」
聽到爺爺和爹都點頭了,幾個孩子眼裡的光瞬間亮得嚇人,狗蛋激動得差點跳上桌子。
然而,就在這時——
「啥?都去?!」
一直沒吭聲的林老太太突然炸毛了。她手裡的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嚇得幾個孩子一哆嗦,剛升起的希望瞬間被冷水澆了個透心涼。
老太太指著五丫和林朵,唾沫星子橫飛: 「男娃去也就算了,那是咱老林家的根!那兩個丫頭片子讀啥書?將來嫁了人那是別人家的!讀書能當飯吃啊?這不是糟踐錢嗎?」
五丫和林朵的小臉瞬間煞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只是用一種祈求的眼神看向林琪。
「再說了,那學堂多貴啊!我聽說一個月得一塊大洋呢!四個孩子就是四塊大洋!這得賣多少豆腐?推多少磨才能掙回來?」林老太太捂著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不行!我不答應!有這錢不如留著買肉吃!」
看著奶奶那肉疼的樣子,林琪心裡翻了個白眼。這重男輕女的老思想,真是到死也改不了。
她伸手摸了摸五丫的頭,給了妹妹一個安撫的眼神,然後轉頭看向林老太太, 「誰說丫頭片子讀書沒用?丫頭片子讀了書,照樣能頂半邊天!
這女娃不識字,那就是睜眼瞎。出門做買賣,人家秤桿子高一點低一點你看不出來,兩張紙一晃、合同一簽,被人賣了指不定還在幫人點錢呢!
五丫她們要是讀了書、會算帳。往後咱家日子越過越好,結交的也都是體面人。
一個大字不識的丫頭,和一個能看報紙、會寫會算的姑娘,那能一樣嗎?
人家高門大戶娶媳婦,最看重的就是娘子能不能持家。女娃識字,到了婆家那就是說一不二的掌家娘子,誰敢作踐?誰敢瞧不起?」
「那也不行,咱家……」
「老婆子!四丫說的對!」 林老頭終於發話了,他敲了敲菸袋鍋子,一錘定音,「四丫說得對。現在的世道不一樣了,女娃識字不吃虧。就這麼定了!明天都送去!」
得到家裡的「准信兒」,幾個孩子再也忍不住了。
「我有書讀了!我要上學了!」狗蛋興奮地抱住二伯的脖子亂晃。
五丫和林朵先是一愣,接著兩張小臉蛋騰地一下紅了。五丫高興得原地直蹦躂,兩隻小手拍得啪啪響,她知道以後自己能和哥哥姐姐一樣去學堂了,扯著林琪的衣角直喊:「姐!我能去學堂啦!我能去學堂啦!」
而十一歲的林朵大一些,懂得這一塊大洋有多貴,她抿著嘴,眼裡亮晶晶的滿是歡喜。她小心翼翼地挪到林琪身邊,小聲而認真地囁嚅著:「四丫,謝謝你!我以後肯定不淘氣,好好聽先生講課。」
看著這樣溫馨的一家,林琪心裡突然就踏實了下來。
而林老太太還在那心疼得直吸涼氣,嘴裡嘟囔著「敗家啊、造孽啊」,但看著孩子們那一張張鮮活興奮的笑臉,也莫名的好像沒那麼心疼了。
這時林有福看看其他兒個孩子又看了看自己著這個大姑娘,最終沒忍住:
「我不去。」林琪果斷拒絕,「浪費那錢幹啥?那些字我都會。」
「你會?」全家人都一臉不信,「你啥時候學的?」
林琪也不廢話,隨手拿起林陽帶回來的一張報紙,指著上面一段繁體字,咔咔咔地就念了出來,流利得像個老先生。
這下,全家人都傻眼了。林老頭更是激動得鬍子直抖,直呼自家孫女是文曲星下凡啊!!
……
日子就這樣平穩地過著。
林琪不去上學,除了幫家裡幹活,就是讓林陽繼續打探消息。
這天晌午,林有祿像往常一樣在街上推著車賣豆腐。
「豆腐——!剛出鍋的豆腐——!」
正吆喝著,突然聽到人群里傳來一聲帶著哭腔、不敢置信的喊聲:
「當……當家的?!」
林有祿一愣,這聲音咋這麼耳熟?
他回頭一看,只見路邊站著一個穿著打補丁的舊藍布衫、挎著破竹籃的婦人。
那婦人瘦得脫了相,顴骨突出,臉色蠟黃,整個人像是一根乾枯的柴火棍,哪還有半點以前的圓潤模樣?
但林有祿還是認出來了。
「孩兒他娘?!」
林有祿扔下豆腐車就沖了過去,一把抱住媳婦,「哎呀我的娘哎!媳婦,你沒死啊!我以為你早餵了狼了呢!」
那婦人正是走散的二伯娘——小李氏。
小李氏被丈夫這一抱,手裡的籃子「啪嗒」掉在地上,眼淚嘩嘩地往下流,身子都在發抖。
「嗚嗚……當家的……我也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
兩人哭了好一會兒,林有祿才發現不對勁。
李氏雖然活著,但眼神閃躲,神情悽苦,而且那雙手粗糙得全是凍瘡,一看就是遭了大罪。
「你咋整的,誰欺負你了?走!跟我回家!咱爹娘都在呢!」林有祿拉著她就要走。
誰知李氏卻猛地縮回手,一臉的驚恐和為難:「不……不行……我不能回……」
「為啥?」林有祿瞪大了眼。
李氏咬著嘴唇,眼淚止不住地流,斷斷續續地說出了實情。
原來,當初逃荒走散後,她差點餓死在路邊。
就在她快咽氣的時候,被住在城邊的一對母子撿了回去。那家也沒什麼人,就剩下一個瞎眼的老娘和一個三十多歲的瘸腿兒子。
那家也是窮得叮噹響,但為了給那瘸腿兒子留個後,那瞎眼老娘硬是從牙縫裡省出一口救命糧,把李氏救活了。
條件只有一個——給那瘸腿兒子生個娃。
「當家的……我是為了活命啊……我不答應就得餓死……」李氏哭得跪在地上,「我現在……算是人家的媳婦……肚子裡還沒動靜,他們……他們不會放人……」
林有祿聽完,整個人都懵了。
他是個慫包,但這會兒看著自家媳婦瘦成這樣,為了口吃的不得不委身給個瘸子,心裡那是又酸又痛,還有股子說不出的窩囊氣。
「別說了!」
林有祿抹了一把鼻涕眼淚,一咬牙,難得硬氣了一回,「以前是你沒找著我,那是為了活命,我不怪你!現在既然找著了,你就還是我老林家的媳婦!走!我看誰敢攔著!」
他不由分說,拉起李氏,連豆腐攤都顧不上了,急匆匆地往槐樹胡同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