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頭男往前逼近了一步,指著腳下的地,「老東西,睜開你的眼看看!這塊坡地是老子的!你們在這蓋房,問過我了嗎?交地皮稅了嗎?」
「這……這難民營不是無主的嗎?」林有福小聲辯解了一句。
「放屁!老子說是我的,就是我的!」
賴頭男一腳踩在竹樓的台階上,那雙髒兮兮的爛布鞋在乾淨的竹子上蹭了蹭,「沒錢也行。我看這竹樓蓋得不錯,透亮,涼快。正好老子喜歡。這樣吧,你們把鋪蓋卷了,滾出去。這房子歸我了,就算抵了地皮錢。」
「啥?!」
林老太太急了,從屋裡衝出來,「憑啥啊!這是俺們一家老小一根根砍竹子蓋起來的!憑啥給你?」
「憑啥?就憑這個!」賴頭男拍了拍腰裡的剔骨刀。
說話間,賴頭男的眼神越過林老太太,落在了後面的林翠翠和蔣氏身上。
林翠翠雖然穿著破衣裳,但長得俊俏;蔣氏年紀也不大,一看就是個小媳婦,臉色紅潤,不像別的難民那樣面黃肌瘦。
賴頭男的眼睛瞬間亮了,那是餓狼看見肉的眼神,透著股讓人噁心的邪氣。
「喲呵……剛才沒細看,這還有兩個漂亮的小娘們呢!」
賴頭男吸溜了一下口水,搓著手,笑得一臉淫蕩,「這房子不錯,人更不錯啊。大哥我正好缺個暖被窩的,還有幾個洗衣服做飯的。」
他指著林翠翠,沖身後的小嘍囉喊道:「兄弟們!今天咱們有福了!房子咱們住,這小娘們也留下來,給咱們哥幾個倒倒洗腳水!」
「哈哈!大哥說得對!這小娘們長得真水靈!」後面的混混起鬨,嘴裡說著不乾不淨的渾話。
「我干你娘!」
一聲暴吼。
二伯林有祿眼珠子瞬間紅了。
他以前在淮縣也是在街面上混過的,太知道這幫地痞是什麼德行了。你越軟,他越欺負你。
林有祿抄起剛乾完活還沒放下的鐵鍬,直接衝到了最前面,擋在林翠翠身前。
「操你大爺的!你也不打聽打聽,你爺爺我在老家是幹啥的!想動我妹子?老子今天就是豁出命不要,也得先給你腦袋開個瓢!」
林有福雖然老實,但這會兒也急了,抓起一根粗竹棍,咬著牙站在二哥旁邊:「跟他們拼了!誰也別想動咱們家的人!」
「喲?還敢亮傢伙?」
賴頭男臉色一沉,把腰裡的剔骨刀拔了出來,在手裡晃了晃,「給臉不要臉是吧?行!弟兄們,給我上!男的打斷腿,女的拖走!」
眼看著幾個混混舉著木棒就要衝上來,林老頭嚇得臉都白了,舉著拐棍想擋,卻被推了個跟頭。
「啊——!」林翠翠嚇得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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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賴頭男伸出一隻髒手,要去抓林翠翠胳膊的時候。
「哆!」
一聲極其短促、卻又極其刺耳的破空聲響起。
賴頭男只覺得腦瓜頂上一涼,一陣勁風貼著他的頭皮飛了過去。
緊接著。
「嗡——!」
一根削得尖尖的竹矛,死死地扎進了賴頭男身後的那根拴馬樁上。
那竹矛入木三分,足足扎進去了半截,露在外面的尾端還在劇烈地顫抖,發出令人牙酸的嗡嗡聲。
幾縷黑色的頭髮,慢悠悠地從賴頭男的眼前飄落下來。
那是剛才竹矛飛過時,削掉的。
賴頭男的手僵在半空中,離林翠翠的胳膊只有不到一寸。
但他不敢動了。
他甚至能感覺到頭皮上那股火辣辣的涼意。這一矛要是再低半寸,扎穿的就不是木樁子,而是他的天靈蓋。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那幾個舉著棒子的小混混也嚇傻了,看著那根還在顫抖的竹矛,咽了口唾沫。
「誰?!」賴頭男聲音發抖,猛地回頭。
只見竹樓的台階上,那個只有十來歲的小丫頭——林琪,正坐在那兒。
她手裡還拿著另一根剛削了一半的竹矛,正拿著柴刀,慢條斯理地刮著上面的竹節。
林琪連眼皮都沒抬,只是吹了吹竹矛上的木屑,聲音又脆又冷:
「哎呀,剛才扎偏了,真可惜!」
她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靜地看著賴頭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卻讓人心裡發寒。
「嘖嘖嘖,這木頭也不行啊,一紮就扎這麼深,要是扎在人的頭蓋骨上,不知道會怎麼樣?」
賴頭男看著這個只有到了他胸口的小丫頭,又看了看身後那根深陷木樁的竹矛,後背的冷汗瞬間就把衣裳濕透了。
這力道……這準頭……
這他媽是什么小孩?
他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聽說過有些江湖隱門的人,看著不起眼,一出手就是要人命。這一家子,該不會就是那種人吧?
「咕咚。」
賴頭男吞了一口口水,把伸向林翠翠的手縮了回來,那把剔骨刀也悄悄往身後藏了藏。
「誤……誤會……」
賴頭男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一邊後退一邊沖手下擺手,「那啥……我看錯了。這地兒不是我的。您住著,就在這住著……住著……嘿嘿!」
林琪沒說話,只是舉起手裡的柴刀,對著那根竹矛比畫了一下。
「滾!」
賴頭男嚇得一激靈,再也不敢廢話,轉過身,撒腿就跑。
那幾個小混混見老大都跑了,也扔下兩句「等著瞧」的場面話,灰溜溜地鑽進人群里不見了。
竹樓前,重新恢復了安靜。
林有祿手裡還舉著鐵鍬,愣愣地看著林琪,又看了看那根扎在木樁上的竹矛,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乖乖……四丫,你啥時候練的這一手?牛啊!!哈哈哈!」
「行了,別在那傻樂了。」
林老頭敲了敲菸袋鍋子,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了些,「趕緊把門口收拾收拾,把籬笆紮緊點。今兒這一出雖然嚇人,但也立了威,往後估計沒哪個不長眼的敢輕易來找茬了。」
「哎!知道了爹!」
林有祿把鐵鍬往牆角一扔,心情格外好,也不覺得累了,跑過去把門口被踢髒的竹台階清理乾淨,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
天色慢慢暗了下來,竹樓里點起了一盞昏黃的小油燈。
二伯娘李氏和四嬸蔣氏在竹樓下層的灶台邊忙活開了。
那口破鐵鍋被架在石頭上,底下燒著干竹枝,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
林琪從包袱最底下掏出了兩個鐵皮罐頭。上面的洋碼子已經被磨掉了。
「這是啥?」林陽湊過來,吸了吸鼻子。
「是啥?一會吃了你就知道了!」
林琪拿柴刀熟練地撬開蓋子,一股濃郁的紅燒肉味兒瞬間飄了出來,「今天咱們蓋了新房,又打跑了壞人,得慶祝慶祝。」
「肉!是肉!」
小石頭和五丫、狗蛋幾個孩子立刻圍了上來,盯著那罐頭直咽口水,眼睛都不眨一下。
鍋里的水開了。
李氏把切好的鮮竹筍倒進去焯水,去掉澀味,然後把大米和那兩罐頭肉一股腦倒進鍋里。
不一會兒,那種只有過年才能聞到的肉香混合著竹筍的清香,就在這小小的竹樓里瀰漫開來。
「開飯嘍!」
隨著李氏一聲吆喝,一家人圍坐在二樓的竹地板上。
雖然沒有桌子,但身下的竹蓆涼爽乾淨,頭頂有遮風擋雨的屋頂,手裡捧著的是熱氣騰騰、肉塊翻滾的竹筍肉粥。
「咕嚕。」
林有祿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吸氣,卻捨不得吐出來,在那囫圇著咽下去。
「香!真香!好久沒這麼舒暢的吃口飯了!真爽啊!」
說著又夾起一塊肥得流油的肉塊塞進嘴裡,一臉的陶醉,「娘誒,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啊!剛才跟那幫孫子瞪眼的時候我都忘了餓,這一吃上,感覺自己能吃下一頭豬!」
「我看你像頭豬,一天天的離不開吃!」林老太太嘴上嫌棄著林有祿的貪吃,但自己也忍不住多吸了兩口粥。
大家都在埋頭猛吃,林老頭卻盤著腿端著碗,沒急著往嘴裡送,而是眯著眼,在屋裡打量了一圈。
看著孫子孫女們一個個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兩個兒子喝粥也喝得呼嚕作響,兒媳婦們的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安穩笑容。
林老頭這才喝了一口熱粥,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身子往後一仰,靠在結實的竹牆上。
聽著屋外難民營那邊隱隱約約傳來吵鬧聲和小孩的哭聲,林老頭低沉地說道:「現在的日子不容易,大家以後都小心著些!」
林有祿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往地上一躺,拍著肚皮:「爹,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有四丫在,咱們家這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的。明兒個我在門口挖個坑,誰敢再來,我讓他斷條腿回去!」
「就你能耐!」林老太太笑罵著把一塊肉塞進小石頭嘴裡,「趕緊睡你的覺去吧。」
……
夜深了。
竹樓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幾聲高高低低的呼嚕聲。
林琪躺在靠窗的位置。
她側過身,透過竹蓆的縫隙,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空,又回頭看了看睡得四仰八叉的一家人。
今天的地痞,晚飯的肉香,希望不要惹來什麼麻煩吧!即使有,她也不怕!
她把手伸進枕頭底下的草蓆里。
那裡,硬邦邦的,壓著一根削尖的竹矛。
林琪的手指輕輕摸了摸冰冷的矛尖,然後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