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後院樹蔭下,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氛。
「哎呦我的親娘咧……」
林有祿靠在一棵老槐樹下,兩手死死揣在棉袖子裡,嘴裡叼著一根乾草,正跟做賊似的探頭探腦,扯著嗓子小聲發著牢騷:
「陳崢你瞅瞅!你快瞅瞅!那邊樹底下還站著幾個站崗的灰帽子,眼珠子直勾勾盯著咱們呢!這到底是保護咱們,還是看賊呢?!也不說給大伙兒整口熱水喝、整口飯吃,咱們這一路風餐露宿的,肚子早就餓得貼後脊梁骨了!」
林有祿越說越氣,把嘴裡的乾草一吐,繼續嘀咕:
「還有老柯和老陳那倆小子,進那土窯里快大半個時辰了吧?連個泡都沒冒!咋地,這是瞧不起咱們這幫泥腿子,給咱們下馬威呢?!」
陳崢站在一旁,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壓低聲音道:「二老爺,人家那是公事公辦!那幾個戰士是正常值勤站崗,哪是看咱們的啊?您就少說兩句吧。」
「我少說啥啊我!」林有祿脖子一梗,眼珠子一瞪,撇著嘴嚷嚷起來,
「我覺得他們就是瞧不起咱們!要不然都過去多久了,那當官的連個面都沒露?切,當官的就了不起啊,當官就能讓大伙兒挨凍受餓啊……」
「啪!」
還沒等林有祿把話說完,屁股上冷不丁挨了一下!
林老爺子不知什麼時候摸到了後頭,黑著一張臉,掄起手裡那根盤得發亮的菸袋鍋子,照著林有祿的屁股就狠狠敲了一下,壓低嗓門罵道:
「狗東西!在這胡咧咧啥呢?!讓你老實待著就待著,哪來那麼多廢話!人家那是正兒八經抗倭打鬼子的英雄隊伍!為了護著咱們老百姓連命都能不要,你在這發哪門子牢騷?!再敢多嚼一句舌根子,老子抽斷你的狗腿!」
林有祿疼得一屁股跳起來,捂著屁股縮了縮脖子,徹底不敢瞎亂亂了,只能揉著屁股小聲哼哼唧唧。
而躺在旁邊石凳上、雙手墊在腦後曬太陽的林琪,卻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她閉著眼睛,神識早已籠罩了整座山頭,將土窯里團長、政委和老柯的談話聽得一清二楚。聽著紅黨高層那些震撼、猜疑卻又極具原則與善意的討論,林琪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滿意而從容的弧度。
懷疑?試探?腦補?
隨意吧。反正自己從未親口承認過什麼,他們也沒親眼看見過。況且……這才哪到哪啊?等過兩天把空間裡那幾噸重的重型工具機和『神武計劃』絕密檔案扔到他們大門口的時候,那才叫真正的震撼呢!
她舒舒服服地打了個小哈欠,根本沒把二伯的牢騷放在心上。
就在林有祿等得抓耳撓腮、肚子裡咕嚕嚕亂響的時候,前面的石子小路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來了來了!鄉親們!讓大夥久等了!」
只見幾個穿著洗得發白軍裝的赤衛軍小戰士,抬著幾個沉甸甸的木桶和碩大的鐵鍋,一路小跑著趕了過來。人還沒到,一股濃郁誘人的黃米飯香和燉豆腐的肉香味就已經飄滿了整個後院!
領頭的小戰士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笑得無比熱誠與侷促:
「咱駐地條件實在有限,團長和政委特意吩咐後勤把倉庫里留著過年用的臘肉皮和精糧拿出來了,給大伙兒蒸了陝北黃米飯,燉了大豆腐乾菜!大傢伙一路辛苦,趕緊趁熱吃吧!」
說完,戰士們轟的一聲揭開木桶蓋子,四大桶冒著滾滾白氣的粘稠黃米飯展露出來,旁邊還有一堆剛出爐、黃澄澄香噴噴的玉米面大餅!
剛才還在發牢騷的林有祿,眼珠子「刷」地一下就直了!那一股子純正的糧香與肉香直鑽鼻孔,勾得他肚子裡的蛔蟲嗷嗷亂叫。
「哎呀媽呀!香!真香啊!!」
林有祿那點不滿瞬間拋到了九霄雲外,連鞋都顧不上提好,一屁股彈了起來,眼冒金光地湊上前去接大碗,嘴裡不倫不類地歡呼:
「哎呀同志!你們可太客氣了!這黃米飯……嘖嘖,簡直絕了啊!我就說咱們正規隊伍辦事靠譜、重情重義吧!嘿嘿……」
說著,林有祿端起一大碗黃米飯,澆上一大勺熱氣騰騰的肉皮燉豆腐,刨了一大口,吃的那叫一個滿足。
然而,正當大傢伙呼哧呼哧搶著飯菜、吃得正歡的時候,林有祿無意中一抬頭,卻看到那幾個抬木桶過來的小戰士正站在一旁,身子站得筆直,兩隻眼睛死死盯著桶里的黃米飯和肉菜,咽唾沫的聲音,連三尺遠都能聽見。
林有祿一愣,端著碗大拉拉地問了一句:「哎,小兄弟,你們吃了沒啊?別光看著啊,要不你們也來一碗?」
領頭的小戰士被抓了個正著,臉刷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連忙擺著雙手往後退避,硬著嗓子答道:
「不不不!不用了不用了!我們……我們早都吃過了!」
可這話剛落地,打臉來得比龍捲風還快——
「咕嚕嚕……咕嚕——!」
小戰士那癟癟的肚子裡,猛地傳出一陣驚天動地的亂響,聲音大得連周圍幾個正吃飯的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小戰士的臉瞬間紅得像要滴出血來,手足無措地按住肚皮,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林有祿定睛一看,這才發現這小戰士面容極其稚嫩,看著也就十五六歲,跟自家的大江、二河差不多大!身子上那件灰布軍裝寬寬大大、補丁摞補丁,襯得那張瘦弱的小臉格外讓人心疼。
林有祿心頭猛地一軟,瞬間想起了現在不知道在哪自家兒子,眼圈居然有點微微發紅。他把手裡的飯碗往小戰士懷裡一推,架起長輩的架勢,硬聲道:
「吃過個屁!肚子裡打雷當我聽不見呢?!拿著!你跟俺家那倆龜兒子差不多大,在這裝啥硬漢呢!趕緊吃了!」
「不行!絕對不行!」小戰士急得連連後退,腰杆卻挺得筆直,紅著眼睛大聲喊道,「我們有紀律!第一,一切行動聽指揮!第二,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上級交代了這是給貴客和鄉親們準備的,俺們就算餓死,也絕對不能犯紀律!」
小戰士一口氣順溜地把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背得乾脆利落,眼神堅定得像鑲了鋼板,即使肚皮還在不聽使喚地「咕嚕」亂響,身子也愣是一動不動!
這一幕,把周圍的林家眾人和互助會漢子們全都震住了。
「這……這孩子……這隊伍……」
「哎呀……這可真是要疼死個人了……」
林老太太看著小戰士那細瘦的手腕和被風吹得乾裂的臉蛋,眼眶刷地一下紅了,心疼得直拍大腿。
身旁的王氏和小李氏也趕忙站了起來,小李氏抹著眼角,聲音哽咽:
「多好的孩子啊……跟我家大江二河一般大,這要是在家裡,正是大口吃飯長身體的時候,怎麼就遭這種罪啊……」
王氏也是母性大發,連忙拿了一塊黃澄澄的玉米面大餅,遞過去要塞小戰士手裡:「孩子,吃一口吧,是嬸子給你的,不算違反紀律啊……」
「嬸子!真的不行!犯紀律的事俺絕對不干!」小戰士把手背在身後,拼命往後縮,急得額頭上青筋都冒出來了。
看著小戰士這股擰勁兒,再看家裡的婦女們圍著人家哭成一團,一直沒說話的林老爺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林老爺子叩了叩手裡的菸袋鍋子,上前出面解圍道:
「行了!都別為難這小同志了!紀律就是紀律,咱們好心要是害得孩子回去受處分,那才是造孽呢!」
林老爺子轉過身,拍了拍小戰士單薄的肩膀,眼神里滿是慈愛與敬重:
「小同志,你們是個好隊伍,咱們老百姓記著你們的情!這飯咱們安心吃了!」
小戰士見大家不強塞了,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眼眶泛紅地衝著林老爺子和林家眾人重重地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謝謝鄉親們理解!」
一時間,後院裡的氣氛雖然安靜了下來,但一股無形的、沉甸甸的人情味與敬意卻在所有人心裡蔓延。大家低著頭默默吃著飯,心裡對這支軍隊有了完全不同的認識。
而坐在石凳上的林琪,看著這一幕,眼神里的戲謔與懶散早已蕩然無存。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小碗裡甜絲絲的黃米飯,又看了看戰士們身上那補了又補的灰布軍裝,嘴角輕輕抿了抿。
分明窮得連肚子都填不飽,卻有著這個時代最硬的骨頭,最赤誠的心。
林琪在心裡輕嘆了一口氣,神識無聲無息地在空間深處掃過——那成箱的肉罐頭、成袋的白面大米、整箱的急救藥品與厚棉衣,靜靜地碼在倉庫里。
憑藉她一己之力,或許改寫不了整片土地上的艱苦,但至少——她要讓這群最可愛的人,能踏踏實實吃上幾頓飽飯,拿著充足的物資與武器,更有底氣地去跟鬼子拼命!
林琪眼角微微彎了起來,心裡悄然下了決定。
今晚夜深人靜之時,這大禮……不僅要送,還要送得砸砸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