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黃土高原的千溝萬壑在刺眼的陽光下綿延不絕,呼嘯的大風夾雜著細沙,打在人臉上隱隱作痛。歷經半個多月的風塵僕僕,護送林家全員的馬車隊終於緩緩駛入了這片紅色的聖地。
馬車剛停在延安城外,林有祿第一個跳下車,剛想張嘴呼吸一口新鮮空氣,結果狂風卷著黃沙迎面呼來,嗆得他連咳帶呸,眼淚都飆出來了。
「呸!呸呸!哎呀媽呀!這啥破地方啊?這大風颳得跟下黃土雨似的!」
林有祿一邊拍打著滿頭的灰土,一邊瞪大眼睛打量著四周,那張嘴就跟上了彈簧似的停不下來:
「我的個親爹嘞!瞧瞧這漫山遍野的黃泥疙瘩,連棵像樣的綠樹都沒有,這地界能種出啥莊稼來?老百姓平時都吃啥啊?光吃土嗎?咱們以後不會得跟著天天啃黃泥巴摻大風吧?!」
林家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覷。雖然大家早就聽周政委說過大後方條件艱苦,可親眼看到這光禿禿的破山頭和低矮的土窯洞,心裡還是涼了半截。
林有祿背著手在村頭溜達,瞧見幾個路過的鄉親,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他指著不遠處幾個圍在一起納鞋底的婦女,拍著大腿壓低聲音怪叫:
「爹!你們快看!那幾個大嫂穿的破襖子,裡面的棉絮都露在外面,黑不溜秋的連個補丁都縫不起了!腳上的鞋底子都磨穿了,光著腳丫子踩在冷泥地里呢!可你們瞧瞧——她們那臉上的笑,跟有什麼喜事似的!這啥情況啊?都窮成這樣了還樂啥呢?!」
「有祿,閉上你的臭嘴!少說兩句!」林老爺子狠狠瞪了他一眼,可自己看著那些衣衫襤褸卻眼神明亮的百姓,嘴裡的旱菸袋也咂吧不出滋味來了。
這時,負責接待的當地小幹部端著幾個粗瓷碗走了過來,熱氣騰騰地招呼大家:
「林老先生,大伙兒一路辛苦了!來,喝口熱粥墊墊肚子!陝北風沙大,條件比不得關外,大家多包涵!」
林有祿湊上前一看,只見粗瓷碗裡只盛著半碗粘稠的黃米粥,上面蓋著幾塊蔫巴的小鹹菜和兩個沒去皮的小洋芋。他眨巴著眼睛,撓著腦門滿臉疑問:「哎?王政委之前不是說大後方啥都有嗎?這咋……比咱們在韓團長駐地吃的還摳搜呢?」
不一會兒,前方幾輛風塵僕僕的舊吉普車緩緩停下。
一位身穿洗得發白的灰色軍裝、身形消瘦卻神采奕奕的長者,在幾位警衛員的陪同下快步走了過來。長者眼神深邃而溫和,臉上掛著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
一直在旁邊同行的老柯見狀,神色瞬間一正,趕忙整理軍容,快步上前敬了一個極其標準而莊重的軍禮,聲音洪亮:
「報告總指揮!柯大勇安全完成任務,已將林老先生全家及同志們順利護送到大後方根據地!」
說著,老柯趕忙側過身,恭敬地向師長引薦一旁的林老爺子:
「總指揮,這位就是咱們一路護送過來的林老先生,後面是他的家人!」
「好!好啊!這一路可太不容易了!辛苦你們了!」
總指揮聞言大喜,連忙快步上前,雙臂伸出,極其熱情地緊緊握住了林老爺子的雙手指掌:
「老先生!各位鄉親!歡迎你們來到陝北!路途遙遠,風沙又大,讓大伙兒受累了啊!」
林老爺子突然被這位威嚴中透著親切的長者握住手,一時間有些發懵,愣在原地不知該作何回應。
老柯見狀,趕忙向有些拘謹的林家眾人笑著介紹道:
「林老叔,有福兄弟,小林同志!這位就是咱們陝北最高指揮部的牛總指揮!」
「啥?!總……總指揮?!」
林家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眼前這位穿著洗得發白、套著補丁軍裝,甚至臉色因長期勞累而有些消瘦的長者,居然就是威名赫赫、統領千軍萬馬的大後方最高總指揮!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林老爺子手一抖,差點把菸袋鍋子掉在地上,趕忙拉著林有福要上前躬身致意。
總指揮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林老爺子的胳膊,笑聲溫和而渾厚:
「林老先生,萬萬不可!咱們紅黨的部隊不興這一套,咱們是一家人!大家遠道而來,辛苦了!」
眾人趕忙請師長入座。在走向土窯的短短几步路里,站在人群最後方的林琪,衣袖下的縴手卻一直緊緊攥著,清澈的雙眸深處帶著一絲隱秘的戒備與緊張。
從總指揮出現的那一刻起,她的神識就已經悄然張開,緊緊關注著這位師長以及周圍警衛員的一舉一動。
她在提防——外界關於「奉天神物」、「絕密圖紙」已傳得沸沸揚揚,這位大後方的最高總指揮親自趕來,會不會帶著高高在上的施壓?會不會開門見山地試探、甚至強行逼問林家背後的「大能」?
然而,總指揮笑拉著林老爺子落座後,沒有絲毫架子,就像拉家常的長輩一樣,關切地細細詢問起來:
「林老先生,這一路風吹日曬的,老人家身體吃得消不?家裡的幾個小娃娃有沒有顛簸著生病?」
林老爺子趕忙擺手,神色有些拘謹又感動:「多謝總指揮掛念!路上有戰士們悉心照料,小娃娃們皮實得很,都沒啥大礙!」
牛總指揮點了點頭,又看向一旁站立不安的林有祿,打趣道:「這位就是有祿同志吧?陝北這黃土風沙是大了點,比不得關外。住的地方我們已經安排人在收拾了,雖然簡陋了些,但冬暖夏涼!生活上的用度,只要我們大後方有一口乾糧,就絕不讓大家受凍挨餓!」
林有祿受寵若驚,撓著後腦勺咧嘴直笑:「總指揮您太客氣了!能跟著大部隊來這,咱心裡踏實著呢!」
牛總指揮從頭到尾只是無微不至地關懷著林家的吃穿住行,對於那些能撼動整個軍工命脈的「絕密圖紙」、「奉天重寶」,甚至連半個字、半句暗示都沒有主動提及!
沒有居高臨下的逼問,沒有急功近利的榨取,有的只是對老百姓最純粹的尊重與愛護。
看著這位總指揮那雙清澈而坦蕩的眼睛,林琪原本緊繃的神經終於一點點鬆弛了下來。
她懸在半空的心安穩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骨子裡升騰起的心悅誠服與無比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