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倆接過雞蛋,就著煤油燈昏暗的光線,蹲在地上扒雞蛋皮。
想著還有在牛棚的妻子和兒媳婦,梁文山珍惜的把其中一個塞到口袋裡,和兒子一起吃一個。
雞蛋入口的那一刻,兩人才享受的閉上眼睛。
被下放到這地方的第六年,他們終於吃上了一口雞蛋,只覺得前所未有的美味。
譚老也丁點沒矯情,他是第一個接過雞蛋的,三兩口就吃完了。
等看著別人吃的時候又有些後悔,後悔自己吃太快了。
「小宋啊——」
譚老砸吧砸吧嘴,眼睛又瞄上了別的。
宋庭川咀嚼雞蛋的動作一頓,目光警惕的朝譚老看去。
「你要幹什麼?」
譚老假裝沒看見,繼續厚著臉皮。
「你閨女做的那個什麼肉醬,你能不能勻給我一瓶?」
沒等宋庭川拒絕,他趕忙聲明。
「你放心,我不白要,我給錢的,你隨便開價!」
譚老也不想這樣的,但這個肉醬實在太好吃了。
有蘑菇的鮮味,又有肉的香味,又鮮又香又辣,實在太下飯了。
以往嘴裡都能淡出鳥來,可加上肉醬立刻就不一樣了。
「不行!」
宋庭川可不管那些,肉醬別人知道好吃,難道他不知道嗎?
一人嘗一點也就算了,還想弄走他一整罐?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你不要那么小氣,你閨女就在身邊,吃完了再讓她做就好了嘛,我這麼大歲數的老人家,活一天是一天,不定哪天沒了就吃不到了……」
為了一口吃的,譚老都開始咒自己死了。
可就是這樣宋庭川仍舊不為所動,並且快速將雞蛋塞到嘴裡,把包袱重新包好,摟著躺在床上。
其他人見宋庭川連關係最好的譚老都拒絕了,也只能把想說的話咽下去。
有個雞蛋吃就不錯了,怎麼還得寸進尺了呢?
五官堅毅的夏建章也默默吃完了雞蛋,只有仇永新,自始至終都沒吃。
其實他才是正常下放人員的樣子。
梁家父子被下放不難過嗎,當然是難過的,但相比較其他人來說已經很好了。
他們一家有四口人全都在這,唯獨一個女兒嫁出去了,及時斷絕關係,對女兒的影響應該不大。
有家人在,有苦一起吃了,偶爾互相關心鼓勵給彼此打氣,總能堅持下去。
譚老是玄門中人,講究萬事隨心,做事情也講究個隨緣。
前半輩子衣食無憂受人尊敬,老了淪落到這地方來。
對他來說沒什麼受不了的,都是命數,唯獨受不了的就是兒子對自己的不聞不問。
但沒有兒子他也死不了,死不了就不是大事。
沒必要在乎。
至於那些咒罵折辱,他奉行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因果報應,總有還回去的一天。
沒準什麼時候他們就落自己手裡了。
唯獨仇永新和夏建章兩人,眾叛親離,從高處跌落,看不到前路。
被批評大會折磨,人格和尊嚴都被人踩在腳下,精神受到了極大打擊。
不想跟人訴說,只能憋在心裡,日復一日的精神摧殘,沒瘋都是很好了。
夏建章的性格像他的五官一樣堅毅,是個不願屈服的硬漢,憑著一股氣堅持。
但仇永新不一樣。
他在被下放之前是當官的,走出去都是被人捧著的,前後差距太大受不了。
看不到未來的希望,已經在瀕臨崩潰的邊緣。
以為宋庭川不同意譚老就放棄了嗎?
當然沒那麼容易!
他暗戳戳想著,等下次宋妙過來時直接找她買。
就不信有人看見錢不心動。
如果不心動,那就是給的不夠多。
他這人什麼都不多,唯獨錢最多!
——京市——
馬玉琴懷孕六個多月了。
肚子有了明顯凸起,幹什麼都喜歡捧著肚子,在何家走路時更是恨不得把肚子腆得高高的。
生怕有一個人看不見。
打從檢查出懷孕後,婆婆就把繼女弄回去了,槐樹巷子的房子再次變成夫妻二人居住。
馬玉琴也不負期望,臉上很快呈現出孕態來。
現在肚子上一條暗沉發黑的痕跡,從肚臍往上下擴散。
胸前的顏色也變了,甚至腋窩也暗沉沉的,像八百年沒搓乾淨一樣。
雙頰長了不少斑點,隨著月份上漲,斑點也越來越多,已經有連成片的趨勢。
她原本就不白,現在膚色更是難看。
馬玉琴每次照鏡子都想發脾氣,但馬老太太看了反倒很是高興。
「老話都說,懷孕時讓媽變醜的,基本生的都是兒子,不信你就這副樣子去你婆婆面前逛一圈,保管她高興得合不攏嘴!」
馬玉琴半信半疑,但還是按照奶奶的話去了婆婆家。
等看清她的樣子後,那個一向不太看得上她的婆婆立馬換了個態度。
隔三差五就噓寒問暖,還給了她不少錢票,讓買營養品補身體。
馬玉琴嫁到何家不久就懷孕了,這樣也不用上班,每天在家吃了睡睡了吃,偶爾出去逛街買買東西。
日子比在娘家時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這天她沒事幹,想著很久沒回家看過了,就隨手拎了半網兜不愛吃的蘋果,回了肉聯廠家屬院。
「喲,玉琴回來了?」
「肚子都這麼大了,看著得有七八個月了吧?」
馬玉琴微微揚起下巴。
「才六個多月,就是孩子長得好,顯大!」
幾個鄰居立刻恭維,都是夸孩子以後肯定是個大高個之類的話,聽得她臉上的笑容就沒落下過。
正在這時二樓忽然傳來怒喝聲。
「……能他媽過你就過,過不了就趕緊滾!」
鄰居們顯然都聽出這聲音是從哪傳出來的了,臉上的表情格外精彩。
馬玉琴輕輕蹙起眉,正要抱怨說話的人聲音太大吵到自己了,卻在一下察覺出了不對勁兒。
這個聲音怎麼有些耳熟?
也不能怪馬玉琴沒發現,自打檢查出懷孕後她就回家過一趟。
這都過去好幾個月了,馬光亮的聲音在她聽來已經有了些許陌生。
何況現在的馬光亮今時不同往日,說話的語氣神態什麼的全都變了個樣,再不見當初的憨厚老實。
三角眼老太太聽到聲音後從家跑出來看熱鬧,結果就看到樓下聚集的幾個人。
她很快認出馬玉琴,踮著腳快步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