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會選在公社最大的打穀場。
早春的風卷著沙塵打在臨時搭起的木台上,台邊扯著 「嚴懲兇犯,保衛人民生命財產」 的紅布橫幅,被風吹得噼啪作響。
宋妙和聶文婷、韓春梅一起過去時,台下已經人山人海。
不止有本公社的來看,就連臨近公社的也趕著牛車來了。
前面的正常看,後面的踮著腳也要看。
「完了,咱們來晚了,擠不過去了,也不知道那人最後會怎麼判。」
聶文婷四處張望,視野最好的地方都被人占了,多少年都不出一次的熱鬧,這些人工也不上了,一大早就過來占地方。
宋妙沒說話,她看了眼那邊的紅布橫幅,心裡已經對周英子的下場有了心理準備。
能看到不停有人朝這邊趕來,三人再不趕緊過去,恐怕就得在最外圍了。
九點整,兩個民兵拖拽著周英子出現,全場瞬間安靜。
等看清對方的樣子後,宋妙瞳孔忍不住縮了縮。
在她生活的年代裡,對待重刑犯還是講究個人道關懷的,比如那些已經重傷了的,一般都要用輪椅什麼的推過去。
但在這個年代,可能是為了對其他圍觀群眾起到震懾作用,一路連拖帶拽、極盡侮辱。
在他們看來,給窮凶極惡的罪犯使用任何東西都是浪費集體資源。
周英子之前就因為著火的原因,全身超過80%皮膚燒傷,甚至有些關節都燒變了形。
身上之前簡單包紮過的傷口再次裂開,汩汩流血,很快就染濕了衣服。
公社書記先拿起鐵皮喇叭,聲音噼啦作響地宣讀案情,特意加重幾個細節。
「……罪犯周英子,對丈夫朱仁孝長期懷恨在心,趁其不備用柴刀砍死!
之後更是喪盡天良,將繼女眼睛挖掉,隨後縱火焚屋,妄圖銷毀罪證。
其行為之殘忍,已突破人倫底線,實屬十惡不赦!」
正常情況下,這時候氣氛渲染到位了,底下的群眾該呼喊口號,說「打倒殺人犯周英子」之類的話。
但紅石公社這邊卻靜悄悄的。
只有隔壁公社的一些人不明所以,在那邊喊了幾聲。
見這沒什麼聲音,才慢慢住了嘴,跟身邊的人打聽是怎麼回事。
「唉!這個周英子也是可憐,你看看她那樣,你知道她才多大不……也是,包成這樣你們都看不出來了……」
「周英子的事情得從頭說,當初嫁給朱仁孝的根本不是她,是她姐姐……被打得受不了……跑了……天天去娘家村里鬧……受不了……嫁過來還是天天挨打……」
「怕她跟她姐似的也被打跑了……用繩子拴起來……跟狗似的……讓前頭媳婦生的閨女看著……不給吃飽……每天挨打……身上沒有一塊好皮……打瘸了……」
「過了兩年多……她親外甥女跟看犯人似的……幹什麼都要跟著生怕她跑了……怕她跑了朱仁孝打她……」
「天啊!這姑娘也太可憐了!怎麼攤上這麼個虎狼窩,這是逼得受不了了啊!」
旁邊公社的嬸子聽說後,看台上周英子的目光立刻變得憐憫。
那樣的人家,想跑卻跑不了,娘家不管,就那麼任憑婆家磋磨她。
要是不反抗,不知道以後會被打成什麼樣。
嬸子忽然想到自己那個遠嫁的閨女,有次哭著給隊裡打電話,問她能不能離婚。
當時嬸子只想著兩口子吵架,還勸和來著。
她看看台上快沒個人樣的周英子,心狠狠抽了下,要是,要是她閨女也遭受了這樣的……
那她會幹出比周英子還瘋狂的事!
剛剛紅石公社的人說時,不止這位嬸子聽到了,還有身邊不少人也聽見了。
正常人都對周英子的遭遇很是同情,覺得她殺人完全是被逼到份上了。
要不是周家太過分,周英子也不至於這樣做。
可還有另一部分人不這樣想。
「這周英子也太不是東西了,心可真狠啊,不就是挨幾下打嗎,別的女人能挨打,她就不行了?」
「就是的,誰家男人不打女人,既然打了,那肯定是她有做的不對的地方,不然怎麼不打別人只打她?」
「誰不說了,聽說還挖了繼女的眼睛,可真是心狠,那麼點的小孩子懂什麼,家裡大人給吩咐什麼事就做唄,真是心黑手狠!」
「這個繼女是她親姐姐生的呢,就算不論繼女,那也是她親外甥女呢,這樣還下得去手,就是十惡不赦!」
「她男人為什麼要把她拴上?那肯定還是因為她想跑,人家花錢娶回來的媳婦,一天天只想著跑,當然要拴著了!」
甚至這一番言論還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
宋妙覺得如果支持的人是男人,可以說他們因為性別的關係和朱老大站在同一立場下。
這麼說似乎無可厚非,性別關係,話都是向著自己說的。
可他們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女人,是跟周英子一樣的女人啊!
宋妙目光冷淡的看著誇誇其談那幾人,在沒人能看見的暗處,手指快速動作著。
然後朝幾個說的最歡的人身上一彈。
霉運符瞬間朝著目標人物飛射而去,眨眼間沒入幾人的身體裡消失不見。
他們半點感覺都沒有,還在那唾沫橫飛的批判著周英子做的一切。
宋妙朝台上看去,明明頭上驕陽似火,卻照不散周英子身上沖天的死氣。
沒達到想要的沸騰效果,公社領導很是不滿。
於是不死心的繼續鼓動了一番。
剛剛說風涼話的那些人這次出聲了,雖然不算群情激憤,也算勉強保住了公社領導的面子。
之後是法院的人過來宣讀判決結果。
法官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條條列舉罪狀。
「故意殺人罪、故意傷害罪、縱火罪,數罪併罰,情節特別嚴重,社會影響極其惡劣,依法判處罪犯周英子死刑,立即執行!」
全場鴉雀無聲,好一會兒之後才漸漸響起稀稀落落的叫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