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進入十一月,秋收掃尾,同時也到了交公糧的時候。
正日子那天,紅石公社的土路上,一輛輛滿載糧食的板車排成了長龍,蜿蜒曲折,頗為壯觀。
打頭的是三架牛車,分別是王老頭和村里兩個青壯駕車。
後面都是人推的板車。
這時候就看出鐵鉤大隊裝備不好了,大的生產隊恨不得是拖拉機運送,再不濟也像東方紅大隊似的,好幾輛騾車牛車。
像鐵鉤大隊這樣只有三輛牛車的才是少數。
不過這一點擋不住大家的熱情。
今天就算是用人背的,也要把糧食背到公社去。
趙鐵軍帶著村裡的青壯勞力,押送著晾曬到干透、顆粒飽滿的公糧,一大早就趕到了公社糧管所。
大院人聲鼎沸,各個生產隊的人都擠在這裡等著驗收、過秤、入庫。
驗收環節是關鍵。
糧管所的驗收員手裡拿著個長長的探糧器,隨便插進麻袋裡。
抽出來看糧食的成色、乾濕度,再抓一把在手裡搓搓、咬咬,基本就定了等級。
等級差一級,交糧的數量和折算的工分價值可就差遠了。
驗收員不止有一個,其中一個還算好說話,不怎麼為難人。
但另一個就相對不那麼好說話了,尤其心情不好沉著臉時。
趙鐵軍心裡有些打鼓,今年收成不錯,糧食也曬得夠干,但驗收員的心情比糧食本身還重要。
他看見周家屯的生產隊隊長正點頭哈腰地給那個脾氣不好的驗收員遞煙,不停說著好話。
那人都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心裡愈發沒底了。
很快輪到鐵鉤大隊了,趙鐵軍趕緊上前,賠著笑臉。
「同志,我們是鐵鉤大隊的,糧食都在這兒了,您看看。」
這驗收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姓王,眼皮耷拉著,沒什麼表情。
他隨手把探糧器插進一個麻袋,抽出來看了看,又抓起幾粒麥子放進嘴裡咬了咬,眉頭微微皺起。
趙鐵軍心裡咯噔一下,完了,要整么蛾子了。
和他一起過來的幾個漢子見狀也提起了心,有那脾氣火爆的,恨不得攥著拳頭過去幹仗。
但也只是想而已,以前不是沒有過真幹仗的,最後的結果就是連累那個大隊的糧食被評為末等。
關係到整個生產隊的事,再不願意也必須彎下腰。
就在這時,宋妙從糧管所的辦公室走了出來。
她今天是在公社上班的,剛好竇書記讓她給糧管所的孫副所長送份文件。
孫副所長親自把宋妙送到辦公室門口,態度很是和藹。
「小宋同志,真是辛苦你跑一趟了,回頭幫我跟竇書記說一聲,有空再找他下棋。」
但凡消息靈通的領導,都知道宋妙的事,還有她那被特意壓下的功勞。
人家不宣揚,願意低調的當個普通辦事員,可這些領導卻不能只把她當普通辦事員對待。
不定人家啥時候不想低調了,就爬的比他們還高。
所以只是說幾句話賣個好的事,大家還是很樂意乾的。
「好的,孫所長,您留步。」
宋妙笑著應道,目光不經意掃過喧鬧的驗收現場,正好看到了趙鐵軍和那個皺著眉的驗收員。
宋妙心思微動,和孫所長說了幾句後,腳步一轉,朝著鐵鉤大隊的交糧隊伍走了過去。
「大隊長。」
宋妙先跟趙鐵軍打了聲招呼,然後像是才看到旁邊的驗收員,笑著點了點頭。
「王驗收員,忙著呢?」
她之前來糧管所辦事,跟幾個工作人員打過照面,依稀記得這位姓王。
那王驗收員顯然也認得宋妙,見她過來,又想起剛才孫副所長親自送她出來的情景。
耷拉的眼皮抬了抬,臉上擠出一絲不算自然的笑。
「是宋副書記啊,過來辦事?」
「嗯,給孫所長送份文件。」
宋妙語氣自然,目光落在麻袋裡的糧食上。
「這是我們大隊今年的公糧吧?看著成色真不錯,顆粒也飽滿,大隊長他們今年可沒少下功夫。」
她這話說得隨意,像是閒聊,但聽在王驗收員耳朵里卻有了別的意味。
他看了眼宋妙,又看了眼一臉緊張的趙鐵軍,再想想孫副所長對宋妙的態度。
心裡那點想拿捏一下,或許能得點好處的心思立刻熄了。
算了,那麼多大隊呢,不差這一個。
他重新抓起一把糧食,仔細看了看,又放進嘴裡咬了咬,這次眉頭舒展了。
「嗯,曬得是挺干,成色也還行。」
他轉頭對記錄員說,「鐵鉤大隊,一等糧。」
趙鐵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下才連忙道謝。
「謝謝領導!謝謝!」
王驗收員擺擺手,沒再多說什麼,繼續檢查下一袋去了。
但態度明顯比之前公事公辦了許多,沒再故意挑刺。
宋妙見事情順利,又跟趙鐵軍說了兩句話,便轉身回公社去了,仿佛只是偶然路過。
趙鐵軍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心裡明鏡似的。
旁邊幾個跟著過來交糧的村里人也看明白了怎麼回事。
今天要不是宋妙過來,又跟孫副所長熟識,讓王驗收員有所顧忌,這糧食等級恐怕沒那麼容易拿到一等。
有了這個開門紅,鐵鉤大隊的交公糧過程異常順利,很快就全部驗收、過秤完畢,拿到了蓋著紅章的收據。
看著其他還在跟驗收員軟磨硬泡的生產隊,趙鐵軍和村裡的青壯們心裡都樂開了花。
趕著空車回村的路上,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有那想要拍馬屁的,這時候就開口了。
「公社還是得有人啊,大隊長,你把良東弄到公社上班真是太有先見之明了。
不過今天也就是良東沒在,不然他往那一站,咱肯定也能拿一等。」
話里話外把宋妙的功勞一筆勾銷了。
趙鐵柱聽到後,扭頭看了說話的人一眼,發現這人是梁田,平時里就喜歡溜須拍馬的,只是總拍到馬蹄子上。
今天又是這樣。
果然,趙鐵軍剛剛還笑著的臉驟然拉了下來。
「什麼叫我把良東弄到公社去?我家良東是憑本事去的,跟我有什麼關係?讓你說的我好像走後門了一樣。
話要是能說明白就說,說不明白就把嘴閉上,沒人拿你當啞巴!」
這話一出,梁田只能縮著脖子一邊待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