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地里的活已經沒那麼忙了,不過田間地頭還是能看到不少人。
姐妹倆各戴了一頂草帽,倒是遮擋了大部分陽光。
「呦,宋知青來了!」
「宋知青吃飯沒,上家裡坐一會兒唄?」
「我這有自家晾的杏干,宋知青拿點吃著玩唄?」
「宋知青,你身邊的是誰呀,也跟你一樣是軍嫂嗎?」
在有外人時,大家從不會亂叫,不過他們還是習慣性稱呼宋妙為宋知青,以前她在公社當副書記時也叫宋知青。
宋妙早聽習慣了,笑呵呵的挨個招呼回去。
宋棠在旁邊看著,心中覺得驚異,但她什麼都沒表現出來,只是嘴角含笑的,在對方看過來時跟著點點頭。
秋香嬸子家的大牛正好也在附近,他也走過來。
「宋知青,你是不是來找宋大叔的,他們在山腳下的苞米地里呢!」
「好,謝謝大牛哥。」
宋妙說完就要走,不過走出去兩步後她又退了回來。
「大牛哥,你今天回去和秋香嬸子說一聲,把家裡的財物糧食什麼的藏一藏,你奶奶那邊怕是又要過來打秋風了!」
錢大牛面色一變,這會兒也顧不上鋤地了,道了聲謝就快速往家跑去。
宋妙再次回到宋棠身邊,壓低聲音。
「姐,你看到了吧,是不是和你想像的不一樣?」
宋棠心中的震驚無以復加。
妹妹在這裡的地位,顯然比她想像的還要高得多,顯然那些人對她是極看重的。
且最讓她震驚的還是剛剛那位大牛哥,他說的宋大叔,應該就是父親吧?
果然——
「走吧,剛剛大牛哥說咱爸在山腳下的苞米地里。」
宋妙對東方紅大隊的地形已經很了解了,直接領著人往那邊去,不大會兒就到了山腳下。
她抬起草帽看了一圈,指著一個穿深藍色上衣,正彎腰幹活的人。
「咱爸在那呢!」
宋棠順著妹妹指的方向望去。
遠處的山坡上,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的深藍色舊衣服身影,正彎著腰揮舞手裡的農具,似乎是在給地里鋤草。
動作不算快,但看著就熟練的讓人心疼。
陽光照在他已經白了一半的頭髮上,顯得格外刺眼。
雖然距離遠看不清面容,但那熟悉的輪廓和身形,瞬間讓宋棠紅了眼睛。
「爸!」
一聲壓抑了多年的稱呼衝口而出,淚水頃刻間模糊了視線。
她甚至忘了跟宋妙打招呼,拔腿就朝著那個身影跑去。
腳下的田埂有些濕滑,宋棠也全然不顧,深一腳淺一腳的奔過去,連草帽被風吹掉了也顧不上。
宋妙趕緊跟上,同時對周圍投來好奇目光的村民做了個安撫的手勢,大家立刻假裝沒看到,不過眼角餘光卻仍舊注意著這邊。
宋棠喊出「爸」這個稱呼後,山坡上正在彎腰勞作的人似乎聽到了動靜。
只是他還有些不確定,直起腰轉身往後看,當看清來人後,眼眶也慢慢紅了。
宋棠跑到半路,忽然反應過來父親現在的身份不一樣了。
現場還有這麼多人看著,她不能公開兩人的關係,於是立刻停下腳步。
但眼淚卻已經不受控制的撲簌簌掉落。
宋妙緊隨而來,撿起宋棠掉落的草帽,拉著人繼續往山坡上走。
「爸,我姐來看你了。」
宋棠眼裡含著眼淚,轉頭看向宋妙。
「可、可以嗎?」
等宋妙點頭後,她再也忍不住,一下撲到父親面前。
像漂泊多年的小船終於靠岸,一頭扎進父親懷裡,雙手死死抱住他瘦削的腰背,放聲痛哭。
村里人本來看到宋妙,正要笑著上前打招呼,結果就看到了這一幕。
見她也眼睛發紅的看著兩人,大家立刻明白了這個年輕女人的身份。
八成也是宋大叔的女兒,還是很久沒見的那種。
就有那心軟的嬸子也跟著眼淚叭擦,顧不上手到底干不乾淨就往眼睛上抹。
「哎呦,造孽啊,這麼多年沒看見人,這世道真是……終於讓人家父女團聚了!」
「小棠——」
父女倆許久不見,自然抱頭痛哭了一番。
梁家父子這會兒還在村里,幾人都是在一起做工的,心裡第一萬次感激,幸虧自家人都在身邊。
譚老默默看著這一幕,再次想起來自家那個不孝子。
眼裡除了羨慕外還有不少感慨,感慨是不是自己教子無方,養出來個那樣的東西。
但他只反思了一分鐘,接下來想的就是怎麼弄死那個畜生。
過了好一會兒,父女倆的情緒才平復了些。
宋妙這會兒緩步上前。
「爸,姐,這會兒人多,咱們先回去聊吧,我去跟大隊長說一聲。」
還沒等走到牛永勝面前,他就吆喝著讓幾人先回去,剩下的活計有別人干。
宋妙自是感謝了一番,三人一起回了馬棚。
宋棠一路緊緊跟在父親身邊,從田裡穿過,順著村子邊一路到了馬棚。
看到這破敗的房子,她的心又揪緊了。
但很快,一些細節又讓她感到意外和安慰。
這房子是和馬棚蓋在一起的,算不上低矮,只是屋裡沒刷漆,看著暗沉沉的很是逼仄。
尤其她在外面明亮的地方待久了,一進到屋裡就跟瞎了一樣。
等宋棠漸漸適應了屋裡的亮度後,才發現這房間破敗歸破敗,但收拾的異常乾淨整潔。
地面不是泥土地,常走的地方都鋪上了厚實的舊木板。
炕上的被褥雖然打著補丁,但疊的整整齊齊,甚至有一個疊的像豆腐塊一樣。
宋棠上前摸了一把,每個被子都厚實柔軟,一點不比家裡的差。
屋裡仍舊有淡淡的牲畜味道,因為和那邊緊挨著,味道的事實在無法避免。
不過倒是沒看見蒼蠅蚊蟲之類的,實在比她來之前想像的要好得多。
宋棠在屋裡轉了一圈,覺得妙妙果然沒撒謊,爸爸的生活確實比她想像的要好一些。
宋棠再去仔細看父親,才發現他雖然比以前蒼老的許多,頭髮都白了一半了,但精神頭還是很不錯的。
至少眼裡有光,不像她見過的那些人,全是死寂和絕望。
宋妙留兩人在屋裡說話,她自己再次出去了,很快又回到了剛剛的山坡上,走到同樣在鋤草的梁家父子面前。
「梁伯伯,你和梁大哥準備的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