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梧桐胡同口停下,裡面太窄,車子開不進去。
錢老太太幾乎是癱倒在兒子懷裡的,被半攙半扶著下了車,哭聲壓抑成斷續的嗚咽。
錢局長心中悲慟,眼底是翻湧的怒火。
他就剩這麼一個兒子,現在,也沒了。
宋妙把人帶到自家小院,又一路進了屋。
錢局長分神關注了一下,這院子和普通人家的沒有區別,要說區別,也就是進到小樓里後,一下比外面涼了不少。
「小峰!」
宋妙朝一個方向輕喚一聲,「你奶奶和爸爸來了。」
說完,她以自身靈力為引,掐了個手訣,朝錢家母子分別拍去。
錢局長只覺得眉心一涼,隨即眼前的景象發生變化。
眼前的光線似乎扭曲了下,緊接著一個濕漉漉的小身影,緩緩出現在兩人面前。
還是失蹤那天穿的海軍服,渾身淌水,臉色青白。
「奶奶……爸爸……」
小峰聲音發顫,他朝著兩人飄近幾步,卻又在距離一米多遠的地方停住,不敢再上前,隻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們。
隨著死去的時間越來越長,他作為陰魂,也越發能感覺到自己和人的區別。
比如他不能太靠近活人,他們身上的陽氣會讓自己不舒服。
再比如有些人身上有和別人不一樣的氣,就好比他的父親,張三叔叔說是因為父親當官的原因。
會讓普通鬼本能感到畏懼。
「小峰!我的乖孫啊!」
錢老太太再也顧不得許多,掙開兒子的攙扶,踉蹌著撲過去,伸出手想去抱孫子,卻只抱到了一團冰冷的的空氣。
她雙手徒勞的在空中抓握,老淚縱橫。
「小峰啊,奶奶來了!你別怕……告訴奶奶,是誰害了你?啊?是誰!」
錢局長也紅了眼眶,他強忍著上前觸碰的衝動,啞聲問,
「小峰……爸爸在這兒,你、你告訴爸爸,是不是小坤和大帥?他們對你做了什麼?爸爸、爸爸一定給你做主!」
說到最後,已是咬牙切齒。
小峰迴想起當時的恐懼,抬起濕漉漉的手,指向機關大院的方向,聲音帶著哭腔。
「是他們騙我說鍋爐里有寶貝,我害怕,不想爬,他們就在後面推我,一下掉下去,摔到頭,那麼高,水好冷,我想喊奶奶,喊不出來……」
他一邊說,一邊無意識地做出掙扎和窒息的動作,魂體波動劇烈,水漬滴落在地面,留下瞬間蒸發的水痕。
就連頭上也似是有血淌下來。
「畜生!那兩個小畜生!」
錢老太太聽完,早已氣得渾身發抖。
錢局長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已經看不出什麼情緒了,只是眼睛還有些紅。
他轉向宋妙,深深鞠了一躬。
「宋同志,您對我錢家有大恩,以後無論您碰上任何事,我錢家都在所不辭!
至於那兩個小孩……我一定會讓傷害我兒子的人付出代價!」
宋妙擺擺手,「我當時就是看這孩子可憐,那么小就丟了命,也不是圖他什麼。」
錢局長點點頭,「我知道,大恩不言謝,宋同志,這件事我錢家會記在心裡。」
說完他轉頭去吩咐。
「李秘書,立刻打電話,調人,調工具!
通知趙隊長,讓他帶人直接去鍋爐房控制現場,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陳、孫兩家的人!」
「是!」李秘書應聲,匆匆出門去找電話了。
宋妙好心提醒,「錢局長,動作要快,據我所知,他們這兩天就可能動手。
另外最好能讓小峰跟著一起去,他對自己的身體所在位置,感應最清晰,或許能節省時間,避免不必要的破壞。」
讓陰魂指引尋找屍體,這話聽起來匪夷所思,但此刻錢家母子卻毫不猶豫的點頭。
「好!都聽宋同志安排!」
錢老太太抹著淚,「只要能找到小峰,怎麼都行!」
等李秘書回來後,宋妙取出黑傘撐開,示意小峰過來。
「小峰,一會兒到地方後告訴我們你在哪裡,好嗎?」
小峰用力點頭,飄到傘下。
他知道這東西,有了他自己就不怕陽光了。
錢局長心裡對宋妙的敬畏更多了,他不再耽擱,扶起母親。
一行人再次上車,朝著機關大院疾馳而去。
車子駛入機關大院時,大院裡的廣播剛剛開始播放早間新聞,但許多人已經察覺到了不尋常。
剛剛進來了一大群公安,現在都圍在鍋爐房附近,也不知道到底怎麼了。
然後大家就看到錢局長扶著老母從車上下來,身邊跟著一個撐黑傘的陌生姑娘。
趙隊長帶著手下公安已經封鎖了現場,陳處長和孫科長聞訊趕來,卻被他們攔住不許靠前。
「錢、錢局長,這是——」
陳處長強作鎮定,還想著裝好人上前問問是怎麼回事。
錢局長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到鍋爐房前,對趙隊長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宋妙。
宋妙撐著傘,她低聲問小峰。
「看看你在哪裡?」
誰也看不到的地方,小峰的手指向鍋爐底部靠近檢修小門的下方區域。
「在這下面的泥里。」
宋妙把這句話轉述給錢局長,他立刻去找人。
「趙隊長,」錢局長聲音發冷,「人就在裡面,麻煩從底部開始拆,裡面也要一寸一寸的挖!就算把整個鍋爐拆了,也要把人給我找出來!」
陳處長和孫科長聞言面色立刻變了。
錢局長能忽然帶人過來,顯然是知道了什麼,想到自家兒子做的好事,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之後的結局。
怕是死定了。
破拆工具轟鳴起來,鐵鏽和塵土飛揚。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那個被一點點打開的鍋爐底部。
隨著不知道沉積了多少年的鏽泥和雜物被小心清理出來,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瀰漫開來。
突然,一個眼尖的公安驚呼一聲,「有東西!」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緊接著,一隻小小的手,從黑褐色的淤泥中露了出來,手上還依稀能看出緊緊攥著污泥的姿勢。
「小峰——!」
錢老太太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昏厥過去。
錢局長踉蹌一步,被李秘書死死扶住,他盯著那隻手,目眥欲裂,淚水滾滾而下。
趙隊長這個看慣了生死的人都覺得難受。
人找到了,卻是以最殘酷的方式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