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浩對外界的變化反應更為瘋狂。
那一道細微的光亮，對他來說不是希望……是一種無法理解的刺激。
他那顆在棺槨中飄蕩的神魂頭顱，猛地「盯」向了那道光隙。
「砰！！！」
沒有任何技巧。
純粹是瘋狂驅動下的神魂蠻力。
那顆神魂頭顱，狠狠撞向了那道髮絲般的裂隙。
這一撞。
竟然出乎意料地……有效！
「咔，嘭！！」
裂隙擴大了。
雖然只是從髮絲變成細繩，但對於一顆沒有實體的神魂頭顱來說，足夠了！
楚浩那顆布滿詛咒裂痕的頭顱，像一顆被用力擠出，不太成形的丸子。
「嗖」地一下。
從擴大的縫隙中鑽了出去，脫離了那禁錮折磨他不知多久的棺槨。
「我勒個去！！」
系統震驚。
棺槨在身後迅速閉合，修復，重新隱入無序虛空。
仿佛剛才的撞擊和破開只是幻覺。
而楚浩的神魂頭顱，則輕飄飄，渾渾噩噩朝著某個方向飄去。
速度不快，但方向莫測。
他脫離了棺槨。
那持續的折磨詛咒瞬間消失。
但取而代之是虛空本身的冰冷侵蝕，以及他自身神魂嚴重受損，意識瘋癲帶來的渾噩與飄忽。
他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破布，在死寂而危險的未知空間裡隨波逐流。
系統這次沒有立刻說話。
它似乎在全力感知和解析周圍的環境……越是感知，驚訝就越濃。
「這地方……不對勁！非常不對勁。」系統的聲音嚴肅起來。
「不是純粹的無序虛空夾縫，這裡殘留著強烈的『界亡』氣息……。」
「你雖然撞大運逃出來，但似乎……麻煩更大了。」
時間在這裡依舊模糊。
楚浩的神魂頭顱，漫無目的地飄蕩。
隨著詛咒的消失，讓他瘋狂的意識得到了些許喘息。
但殘破狀態和混亂的記憶仍主宰著他。
他時而嘟囔著「媽媽吃螃蟹」，時而發出意義不明的傻笑，時而憤怒地對著並不存在的敵人「嗷嗷」吼叫。
直到……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
在啃咬他的腦袋。
那感覺很奇怪。
不疼。
他遲鈍的低下頭。
看向咬自己的東西。
那是一個……嬰兒。
一個腦袋奇大無比，幾乎和身子一樣大。
皮膚青灰，眼睛全黑沒有眼白，嘴角咧到耳根，正用沒長几顆牙的嘴，努力啃噬著他神魂頭顱邊緣的「大頭嬰兒」。
這嬰兒抱著他的頭，啃得津津有味。
身上散發著純粹而強烈的飢餓與吞噬本能，以及一股與這個世界死寂氣息，同源的陰冷能量。
被一個看起來像鬼娃娃的東西抱著啃，楚浩覺得被冒犯。
「好吃嗎……味道如何？發表評價！」楚浩的神魂發出波動。
大頭嬰兒不理他，繼續啃，還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
「你不給五星好評！？」
一股怒氣，瘋癲的神魂力量，猛地從楚浩那顆頭顱中爆發出來。
他沒有試圖推開或攻擊嬰兒。
「咻！」
神魂頭顱鑽進大頭嬰兒的嘴裡。
……
大地青石嶙峋，天空永遠蒙著一層灰敗霧氣的死寂。
一個腦袋奇大，身體瘦小，皮膚青灰的大頭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大頭嬰那雙原本全黑的眼睛裡，此刻卻閃爍著一種極其複雜的眸光。
他低頭，
看了看自己短小，青灰，指甲尖利的手掌，又摸了摸自己那顆沉甸甸比例失調的大腦袋。
動作有些笨拙，但這具身體確實在他的控制下了。
「呃……」
嬰兒的喉嚨里，發出生澀的聲音。
「這是什麼造型？」
大頭嬰抬起沉重的頭顱，環視四周。
目之所及是一片無邊無際破碎而荒涼的大地。
灰敗的天空下，怪石如垂死巨獸的骨骼，河床蜿蜒如傷疤。
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衰亡與怨憎氣息。
更遠處，隱約可見一些半透明，形態扭曲殘缺的影子，在漫無目的地遊蕩，發出無聲的哀嚎或囈語。
它們有的是人形，有無法名狀的怪物輪廓，共同點是都散發著濃郁的死寂與破碎魂能。
這裡沒有生機，只有殘骸與遊魂。
這是一個真正意義上死去的世界，殘破神魂的流放地與終末之地。
宛如……真實的地獄一角。
大頭嬰看著這末日般的景象。
他咧開青灰的嘴角，露出無比詭異的森寒笑意。
「這裡是地獄嗎？」
他生澀地自語。
「好像……也不壞。」
寄生在大頭嬰體內，擺脫了永寂棺槨那精密惡毒的折磨後，楚浩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沒有刮骨剔魂的痛，沒有被刻意拉長的孤寂感。
只有這具青灰身體，帶來笨拙而實在的存在感……以及周圍那無邊無際，卻又異常單純的死寂與荒蕪。
「嘿嘿……哈哈……」
大頭嬰咧開到耳根的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卻透著純粹愉悅的笑聲。
他搖搖晃晃地邁開短小的腿，在這片灰敗的大地上奔跑起來，動作像剛學會走路的幼兒，卻又帶著一股瘋癲的歡快。
沉重的頭顱，讓他時不時栽個跟頭。
滾幾圈，沾滿灰塵和不明碎屑，但他毫不在意，爬起來繼續「咯咯」笑著奔跑。
「我自由咯。」
他在神魂層面在宣告。
【自由你個鬼！】系統的聲音響起，帶著濃濃的嫌棄。
【你管這叫自由？這叫從高級單人牢房掉進了公共化糞池！】
「閉嘴，老登！」大頭嬰不耐煩地揮了揮短小的手臂，仿佛在驅趕蒼蠅。
「別打擾我體驗新皮膚！這皮膚，手感……冰涼絲滑，還很……開胃。」
很快。
大頭嬰就找到了這方死界的娛樂方式。
他看到遠處有幾個半透明，肢體殘缺的遊魂在漫無目的地飄蕩。
大頭嬰眼睛一亮，搖搖晃晃地湊了過去。
「嘿，一起來玩啊！」他發出友好的神魂波動。
遊魂們對他的接近毫無反應，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死寂世界裡。
大頭嬰伸出青灰的小手，戳了戳其中一個看起來像半截身子的遊魂。「戳你肺管子！……哦，你沒肺管子。」
遊魂毫無反應。
他又試著去拉另一個長著好幾條虛幻手臂的遊魂：
「來嘛，掰手腕！我讓你兩隻手……呃，我好像也只有兩隻。」遊魂的手臂穿透了他的身體，帶起一絲冰涼。
幾次嘗試無果後，大頭嬰似乎明白了。
「哦……我懂了！你們在玩木頭人！誰動誰就輸，對不對？」
他恍然大悟般地點了點沉重的大腦袋。
然後，
猛地張開嘴，一口咬在了那個半截身子的遊魂上。
「啊嗚！」
沒有實質的咀嚼感，但那遊魂的一部分魂體能量，卻被大頭嬰本能地吸收，吞噬了進去。
一股冰涼、帶著苦澀記憶碎片的力量流入他的軀體。
被咬的遊魂劇烈扭曲了一下，發出無聲的尖嘯，然後變得更加淡薄，飄遠了。
「哈哈！你動了！你輸了！」
大頭嬰開心地拍手，因為手短，拍的是肚子。
「換你咬我，快來咬我！」
他主動把腦袋湊到另一個遊魂面前。
那遊魂遵循本能，試圖侵蝕他，但大頭嬰的魂體明顯更結實，反而又把那遊魂硌掉了一小塊，吸收掉。
「好玩，這個好玩。」
大頭嬰在荒原上追著那些懵懂的遊魂，時而「啊嗚」一口，時而被碰一下，玩得不亦樂乎。
在他看來，
這就像一群沉默寡言，但身體很脆的小夥伴，在玩互相啃咬的遊戲，充滿了童趣。
【你他媽在幹什麼？！】系統的聲音充滿了震驚和某種崩潰。
【你在吞噬殘魂？！你知道那都是些什麼玩意兒嗎？混雜了死者怨念、世界殘骸的污穢能量、還有亂七八糟的執念碎片，你當那是薯片嗎？！嘎嘣脆？】
「味道……還行。」大頭嬰咂咂嘴，回味著。
「有點苦，有點澀，像沒炒熟的野菜……但，管飽！」
他理直氣壯。
「老登，你不懂，這叫……接地氣，融入當地文化生活！」
系統的勸阻完全無效。
楚浩的意識被瘋狂和一種扭曲的快樂主導，根本聽不進任何理性分析。
更讓系統頭皮發麻的還在後面。
大頭嬰玩膩了追遊魂的遊戲，開始對死界大地上那些零星分布，形態詭異的東西產生了興趣。
那可能是一坨半腐爛，長著眼梗和觸鬚的肉團，粘在岩石上微微蠕動。
也可能是一具只剩半邊骨架，另半邊覆蓋著類似瀝青物質的巨人遺骸。
或者是一攤不斷冒泡，散發著甜膩與腐臭混合氣味的粘稠液體。
這些是這個世界死亡時，殘留的某些實體物質與規則，怨念結合後，形成的不可名狀的腐化物。
「哇，新品種零食！」大頭嬰眼睛放光，蹣跚著跑過去。
他蹲在那坨長著眼梗的腐肉前，好奇地用尖利的手指戳了戳。
腐肉一陣收縮，眼梗亂轉。
「活的？更好！」
他毫不猶豫地扯下一塊黑紅色，帶著黏絲的腐肉，塞進了嘴裡。
「嘔！！！」
系統感覺自己如果有胃，一定已經吐出來了。
它甚至聽到，那東西在大頭嬰嘴裡被咀嚼時發出，令人作嘔的粘膩聲響。
大頭嬰的臉皺成了一團，青灰色的皮膚似乎都泛起了綠光。
「唔……這個味道有點沖，像臭豆腐燉榴槤，又加了點死老鼠汁。」
他評價道，但吞咽的動作卻沒停。
但勁大，吃了……暖暖的。
他又爬向那半具巨人遺骸。
用力掰下一根覆蓋著瀝青的肋骨，放在嘴裡「咔嚓咔嚓」地啃，像在啃一根超大，味道奇差的磨牙棒。
「這個硬，硌牙，但是……磨牙效果好。」
他含糊不清地說，黑色的瀝青狀物質沾滿了嘴角，配上他咧嘴的笑，活脫脫一個從地獄最深處爬出來，飢不擇食的惡鬼嬰孩。
滑稽，恐怖，又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悲涼。
那個曾經會算計，會耍寶，會為了保護重要之人拼盡一切的楚浩，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本能和瘋癲的快樂。
【停下，你給老子停下！】系統幾乎是在咆哮了。
【你他媽看看你現在什麼樣子，神魂本來就被詛咒重創，再這麼胡吃海塞下去，最後一點屬於你的痕跡，都要被這些污穢徹底污染，覆蓋，同化了……你會變成這死界裡一頭只知道吃和遊蕩的怪物，連殘魂都不如！】
大頭嬰正抱著一塊微微搏動的，像心臟又像瘤子的東西啃得起勁。
聞言，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
「老登，你好吵。」他嘟囔著。
「吃飯的時候不要說話，影響消化。再說……楚浩是誰？聽起來像條狗。」
系統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格外漫長，也格外冰冷。
過了許久，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
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焦急或無奈，只剩下一種近乎絕對的平靜。
【……看來，你是真的沒救了。】
【意識徹底沉淪，人性泯滅，記憶混淆，連自我認知都喪失了。幽熒……即便她未來某一天真能找回所有記憶和力量，看到你現在這副模樣，啃食著世界腐屍，與殘魂嬉戲，她還會認得你嗎？還會在乎你嗎？】
【或許，從一開始，我的『實驗』就摻雜了太多不必要的……期待。一個凡人靈魂，終究無法承載如此多變的因果與黑暗。】
系統的語氣，像是在做最後的總結陳詞，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也罷。】
【我本意是觀察幽熒反應實驗……而現實驗體已徹底失去觀察價值，且存在狀態不可逆轉惡化，目標已無任何潛在影響能力。】
【根據初始協議附加條款第……算了，懶得編了。】
【現正式提示……】
【是否解除綁定？】
這提示音，冰冷，機械，不帶絲毫感情，與最初綁定時如出一轍。
正在努力啃食「腐肉瘤子」的大頭嬰動作頓了一下。
歪了歪巨大的腦袋，全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困惑，但立刻被更多「好吃」、「還要」的混沌念頭淹沒。
他咂咂嘴，繼續低頭啃咬，完全無視了這至關重要的提示。
【宿主無響應。視為默認。】
【解除綁定程序啟動……】
【剝離中……】
一種根植於靈魂深處的聯繫，被悄然切斷。
對於瘋癲的大頭嬰而言，這感覺微乎其微，或許只是讓他覺得，手裡的瘤子好像沒那麼香了半秒鐘。
一道黯淡光點，從大頭嬰的後腦勺緩緩飄出，懸浮在半空，隱約顯現出一個類似古老符印，又像是簡易電路圖的虛影。
那是系統，既是蒼蘭神帝一縷意識印記的本體形態。
它看了一眼下方那個滿嘴污穢，沉浸在進食快樂中，對它的離開毫無所覺的大頭嬰，虛影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
最終，
什麼也沒說。
化作一道微光，向著死界灰敗天空的深處，倏然遠遁。
它放棄了楚浩。
去尋找下一個可能的變數。
下一個或許能撬動幽熒的存在。
死界重歸死寂。
只有大頭嬰啃食腐肉的「吧唧」聲，和遠處遊魂無聲的飄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