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一聲極輕的嘆息,從她唇間溢出。
「為何,不殺!」
一個冰冷的女子聲音,突兀地在她腦海直接響起。
幽熒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繼續著手頭擦拭的動作,意念卻平靜地回應:「殺誰?」
「楚浩!」腦海中的女聲更加冷厲。
「他比當年的逐九陰還要瘋,逐九陰只是想竊取權柄,玩弄人心,而楚浩……他搜集神屍與准祖殘魂,是在鑄造鑰匙。」
「他下一步,就是要強行打開地獄。」
幽熒擦拭酒碗的動作依舊不緊不慢。
她甚至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寵溺。
「那就讓他打開好了。」
「你說什麼?!」腦海中的女聲幾乎要炸開。
「地獄一旦洞開,那些積壓了無數紀元的怨魂,隕落的殘暴意志……全部都會湧出來,連我都鎮壓不住。」
「山海會變成什麼樣子?!你我都清楚。」
「清楚啊。」幽熒點點頭。
將擦好的酒碗輕輕摞起。
「可是,孩子們被關在家裡太久了……這麼多年過去了,也該出門闖闖,見見外面的世界了。」
女人瞬間沒脾氣了。
幽熒繼續緩緩道:「當年,我們設立收容戰死、冤死、不願散去的亡魂,是為了避免它們徹底消散,也是為了……給山海減負,維持一種脆弱的平衡。」
「但這不是永久的辦法。」
「亡魂越來越多,執念越來越深,地獄本身也在被侵蝕、扭曲……堵,不如疏。」
「所以你就任由楚浩去疏?」
女聲再次響起,但怒氣似乎減弱了一些,多了幾分凝重。
「他手裡的天外祖器和那些亡魂,是個巨大的變數……你就不怕他把事情搞得更糟?徹底打破平衡?」
「浩浩的腦子,還是清醒的。」
女人:「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
「就是啊!」幽熒歪著頭。
「是大頭殺了一域生靈,不是他……那時候,浩浩沒那麼清醒。」
女人:「……」
「而且,他把一域生靈放在了小房子裡,沒有頃刻煉化。」
女人:「……」
「你總是有你的道理。」
腦海中的女聲,那來自地獄深處白髮女人的意念,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沒想到,你第二次輪迴,這麼快就結束了清醒期,還變得……更任性了。」
「幽熒,你我聯手,徹底封閉山海與地獄的所有不穩定連接吧!……將一切重新歸入寂靜。」
「還不到那個時候。」幽熒緩緩搖頭,拒絕了老友的提議。
「戲台已經搭好,角兒都登場了,現在拉上帘子,豈不是掃了大家的興?」
「再看看吧……看看孩子們能走到哪一步。」
「你……」白髮女人似乎還想再勸。
「好了,我這裡有客人了。」
幽熒切斷了意念連接,因為酒館門口的風鈴響了。
一個粗豪的漢子走了進來,大聲嚷嚷:「老闆,再來一壺燒刀子,切二斤醬肉!」
幽熒臉上瞬間掛上了溫婉熱情,屬於市井酒家老闆娘的笑容,應聲道:「來了來了,客官稍坐,酒肉馬上就好。」
她轉身去取酒,步伐從容,神態自然。
……
冥淵深處。
一片被楚浩以亡魂之力,臨時隔絕出的相對平靜區域。
楚浩盤膝而坐。
面前懸浮著那具來自冥淵的神屍。
神屍依舊被霞光與生命精氣包裹,但失去了長生界准祖殘魂的主持,其光芒內斂了許多,更像是一具蘊含龐大准祖級生命本源的珍貴材料。
「開始吧。」楚浩對石蚣道。
「早就等不及了。」石蚣的意念傳來,帶著貪婪。
楚浩雙手結印。
灰黑色的亡魂之力,與石蚣散發出的灰白石化光線交織在一起,緩緩注入神屍之內。
他們並非要煉化神屍。
而是以一種特殊的方式激發,放大其生命本源的氣息。
漸漸地。
神屍散發的霞光開始轉變。
帶上了一種詭異的灰白與幽暗交織的色彩,磅礴的生命力中,混雜進死亡的召喚,形成一種極其矛盾而又充滿誘惑的波動。
「去!」
楚浩一指點出。
神屍出現在山海。
「嗡!!!」
仿佛一滴冷水滴入了滾油之中。
前方的虛空劇烈扭曲,沸騰。
一個邊緣閃爍著暗紅色詭異光芒,內部深邃漆黑,仿佛通往無底深淵的裂口,被強行吸引並撕裂開來。
裂口內部。
傳來無窮無盡的嘶吼、哭泣、哀嚎、詛咒……種種負面情緒與死亡氣息凝若實質,如粘稠的黑色潮水般向外湧出。
它瞬間鎖定了作為「錨點」的神屍。
並化作無數隻,由陰影和怨念構成的猙獰大手,狠狠抓向神屍。
想要將其拖入那無盡的黑暗深處!
地獄通道。
短暫打開了一道縫隙。
就在楚浩準備進行下一步。
石蚣也躍躍欲試準備,吞噬從裂縫中溢出的地獄死氣時。
祖器石蚣的意念忽然驚「咦」了一聲,帶著濃濃的疑惑與……一絲古怪的笑意。
「等等……你先別急。」
「怎麼了?」楚浩皺眉。
石蚣的意念,仔細品味從裂縫中湧出的氣息。
片刻後,
它用一種近乎戲謔的語氣道:
「這就是……你說的『地獄』?」
「不然呢?」
「哈哈哈……」石蚣竟似笑了起來,「與其說這是『地獄』,倒不如說……這裡面是另一個亡界。」
「亡界?」楚浩眼神一凝。
「沒錯,是跟我們那邊性質很像的亡者世界。」石蚣解釋道。
「死亡、怨念、執念、殘魂……這些基礎構成都差不多。但是……」
它頓了頓,道:「我們那邊的亡界,是無序的、混亂的、互相吞噬的絕望苦海,純粹的自然演化結果。」
「而這裡面……」
石蚣的意念指向那裂縫深處:「這些亡魂,雖然充滿負面,但它們的存在本身,似乎被一種更高層次的力量保護……或者說,收容著。」
「避免了徹底消散或被無序吞噬!」
「它們的日子,可比咱們『老家』那些渾渾噩噩,朝不保夕的同類……過得好多了!」
楚浩聽聞此言,純黑的瞳孔驟然收縮。
地獄……本質竟然是,另一個被管理起來的亡界?
是誰有如此大的手筆和力量。
在山海內部圈養了這樣一個龐大的亡者世界?
目的又是什麼?
保護?收容?
避免消散?
一個驚人的猜測瞬間浮現!
能這樣做,有理由這樣做,並且有能力這樣做的……。
他幾乎一瞬間就想到了兩個名字……幽熒。
又或許是,那個地獄深處的白髮女人。
只有她們這個層次,超然其上的古老存在,才有可能,也有動機去做這種事情。
她們保存了山海無數年來死去的強者亡魂,未散執念於地獄之中。
她們……想做什麼??
「瘋子!」
石蚣的意念在他腦海中響起。
這一次,不再有戲謔,反而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看來,我們被當成棋子了。」
楚浩凝視著裂口深處,那無盡的黑暗。
「誰的棋子?」
「還能有誰?」石蚣的語氣帶著譏諷。
「山海祖魂咯。」
楚浩眉頭緊鎖。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中皇古域的方向。
上一次與幽熒見面,她完全不認識自己。
加之他欲滅冥淵時,那股來自山海之祖般的凝視……若幽熒早已清醒,那凝視是否也與她有關?
她到底扮演著什麼角色?
無數念頭在他心中翻滾。
但最終,
所有的猶豫都,被他骨子裡的那股偏執與瘋狂壓下。
他抬頭,純黑的眼眸中只剩下決絕。
「不管祖魂想幹什麼……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楚浩的聲音低沉而嘶啞。
他不再猶豫,雙手猛地向兩側虛空一扯。
「轟!!!」
脖子上懸掛的小房子門戶轟然洞開。
這一次,不再是溫和的吞吐,而是如同打開了潘多拉魔盒。
比之前圍攻長生界時數量更多、更狂暴、夾雜著更濃烈天外氣息的亡魂洪流,如壓抑了億萬年的海嘯,瘋狂地從小房子中噴涌而出。
這些天外亡魂,本身就是混亂與無序的象徵。
此刻,
被楚浩以亡界君主權柄全力驅動,如無數根黑色的楔子,狠狠扎入那道由神屍錨定、本就脆弱的裂縫之中。
「給我……開!」
楚浩怒吼,灰袍鼓盪,周身死氣與石蚣的灰白光芒交織攀升到極致。
「咔嚓嚓!!!」
那邊緣閃爍著暗紅光芒的裂口,被這股內外夾擊,蘊含天外法則的狂暴力量,硬生生撕扯、撐開、擴大。
一道裂縫。
迅速膨脹為一個直徑超過百丈,邊緣不規則劇烈蠕動的巨大黑暗門戶。
門戶深處。
不再是粘稠的死氣緩慢滲出,而是如同潰堤的洪水。
不!
是比洪水更可怕的亡魂狂潮。
裹挾著積壓了無數紀元的怨恨、詛咒、殺戮欲望、冰冷死寂……瘋狂地向外噴涌、傾瀉。
地獄,開了!!
「吼——!!!」
「嗚——!!!」
「殺!!殺光一切生者!!」
「永恆的寂靜……不,我要血肉,我要靈魂!!」
混亂、瘋狂、但又隱約帶著某種冰冷秩序感的嘶吼與哀嚎,瞬間響徹了這片冥淵邊緣的天地。
並以驚人的速度,向著整個山海古界擴散。
山海。
徹底大亂!!
最先感應到的,自然是距離最近的冥淵(長生界)殘餘勢力,以及那些感知敏銳的古老存在。
緊接著。
山海的四大古界,無數閉關的老怪物,統御一方的霸主,鎮守邊疆的神將,全都在這一刻駭然睜開了眼睛。
神魂劇震。
「這氣息?!怎麼可能?!」
「是誰?誰打開了那個通道?!」
「末日之兆……速速集結,前往冥淵邊界!!」
「通知所有附屬勢力,開啟最高級別防護大陣!!」
一道道強橫的神念在虛空中瘋狂碰撞、交流,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
平靜了太久太久的山海,因為這突如其來,直指世界根基的變故,瞬間被推到了沸騰的邊緣。
無數流光從四大古界各處沖天而起,撕裂虛空,朝著地獄門戶洞開的位置瘋狂趕去。
……
與此同時。
一片隱秘時空中。
逐九陰的本尊。
正盤坐於一座王座之上,推演著如何解開殺咒。
突然,
他緊閉的雙目猛睜開,瞳孔急劇收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超出算計的驚疑之色。
「地獄……被打開了?!」
他瞬間起身,周身時空扭曲,強大意識如風暴掃過層層虛空。
精準捕捉到,那股從冥淵邊界噴薄而出的、冰冷而熟悉的亡魂氣息。
「是誰做的?!」
逐九陰心思電轉,無數念頭瞬間閃過。
地獄洞開,意味著無窮變數,意味著他籌劃已久的某些布局可能被打亂。
「混帳!」
逐九陰瞬間消失在原地,遁入最深層的虛空夾縫,以最快的速度朝著地獄門戶的方向穿梭而去。
許久之後。
逐九陰的身影,悄無聲息出現在,距離那巨大黑暗門戶千里之外的一片破碎陸地上。
他隱匿了所有氣息,如一個旁觀者,冷冷注視著前方。
只見,
那直徑百丈的黑暗門戶中,無窮無盡的亡魂,正源源不斷地湧出,它們形態各異。
有的保持著生前的部分形貌,鎧甲殘破的神將、衣袂飄飄卻面目猙獰的仙子、身軀龐大的古獸骨架……。
有的則徹底扭曲成怨念的聚合體。
它們嘶吼著,一部分茫然地徘徊在門戶周圍,吞噬著冥淵本就稀薄的生機。
另一部分,則似乎受到了某種無形指引,開始結成鬆散的隊伍,朝著山海生靈聚集的方向漫去。
然而,
以逐九陰的境界,他敏銳地察覺到,這些湧出的亡魂雖然狂暴,但似乎並沒有一個真正統一,擁有清晰意志的指揮核心。
更重要的是。
他感受不到那股預料中應該出現的,來自地獄深處,她冰冷而威嚴的注視。
就好像……守門人暫時離開了崗位。
或者,有意放任?
「不對勁……。」
逐九陰眉頭緊鎖,目光掃視四周虛空。
「打開通道的人呢?」
他試圖推演,卻發現天機一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