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鈴子的話音還沒落下,整片灰海的上空,忽然安靜了。
一種極其詭異的安靜。不是聲音消失,而是天地間所有的力量都在同一瞬間停止了流轉。
像是整個混沌世界被一雙無形的手按住暫停鍵,連塵埃都凝固在半空。
楚浩感到胸口悶得發慌,耳膜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嗡嗡作響。
他旁邊的羅睺驀地四肢發軟,趴在地上一動不能動。
金鈴子那枚掉在地上的銅錢開始「咯咯」地原地顫慄,像見了鬼。
裂隙內的暖金光暈還在流動,卻貼著邊際動彈不得,仿佛在被某種力量從四面八方擠壓。
太初的臉色在看到蒼穹那道灰紫色裂縫的一瞬間就白了。
白得很徹底,連嘴唇的色都褪得一乾二淨。
方天界比他稍好一點,但也好不了多少。
他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矩神。」
「矩神」兩個字出口,楚浩感到自己體內的輪迴印記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本能地收縮成一團。
太初也在微微顫抖,帶著一種常年不曾流露過的敬畏,低聲說:「大羅混沌中最古老的大羅真神之一……一言可為天法,一念斷滅萬界,我這一身修為在它面前,和灰海里的水沫差不多。」
方天界的聲音有些緊:「我能感覺到整個混沌的法則秩序都以它的意志為軸,他如果要我們亡,我們此刻就該已灰飛煙滅了。」
「那怎麼還沒滅?」羅睺從牙縫裡問,「因為它怕染髒了手?」
太初深吸一口氣:「因為它還在決定,怎麼處置我們最合適。」
那道灰紫色裂縫緩緩張開。
沒有人能看清裂縫裡面有什麼,因為它太大了。
大到整個灰海都只是它邊緣的一枚水珠。
一道極其龐大、通體呈青灰色的方形輪廓從裂縫中降臨。
它的身體像一枚無邊無際的矩尺,每一個稜角都精確無比,表面沒有任何紋理,只有可以感知的、鋪天蓋地的規則秩序在流轉。
最讓人心底發寒的是,它降臨之後什麼也沒說,就那麼靜靜懸在蒼穹之上,像一座亘古不變的標尺,丈量著天地之間的一切。
而它的目光,假如那也算目光……落在楚浩身上時,楚浩感到自己里里外外被看穿得一乾二淨,連小時候尿過幾次床大概都被它數出來了。
許久,
一道不帶任何情緒波動的聲音在所有人識海中響起:「幽熒的遺留在場的諸位,誰,要站出來說話。」
楚浩想說話,但牙關不聽使喚。
太初卻是鼓起全身氣力向前邁了一步:「晚輩太初,見過,矩神陛下。」
矩神沒有回答。
它仿佛在看一隻螞蟻試圖跟自己打招呼。
太初站在原地沒有後退,脊柱挺得筆直,儘管他額頭的汗珠已經不住地往下滾。
楚浩看著太初的背影,一顆心莫名沉了一下。
他知道太初是在替他擋槍。
太初是知道自己修為最高、見識最廣,至少能在矩神的意識掃視下多撐幾息時間……幾息時間也許不足以改變什麼,但也許能多爭取一絲轉機。
太初撐著繼續開口:「矩神陛下此番親至,想來不是為了欺壓我等晚輩來的,不知陛下有何指教?」
矩神那道聲音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十五個字:「輪迴路不可開,碎片交出來,不遵,盡滅。」
語氣平鋪直敘,就像在念一條行車規矩。
可每個字都壓得眾人喘不過氣。
方天界艱難地開口,聲音帶著澀意:「陛下容稟,幽熒目的……未必是要與大羅混沌為敵。」
他強迫自己抬頭直視那道龐大得看不見盡頭的方形存在,「她只是想,讓靈魂不再成為某些存在的薪柴。」
矩神聽到這句話,那道龐大的方形輪廓上緩緩浮現出一道紋路,像是一道眉頭皺了皺,然後它才說:「薪柴,何為薪柴?天地相生,萬物相食,此乃規矩。」
方天界咬牙:「可靈魂不該是,資糧。」
矩神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你以為混沌是什麼?」
「混沌也需要進食,混沌的維持需要能量。」
「幽熒所見的『薪柴』無甚稀奇,那是萬物循環的一部分。」
「她偏偏要將靈魂輪迴抽走,使大羅混沌斷了供養,使諸神失了根脈。這不是慈悲,是逆天篡道,是破壞規矩。」
「規矩」兩個字一出口,整片灰海的天空開始扭曲。
矩神的法則如同一隻巨大的方形籠子,開始收攏天空中的一切,將眾人所有的生機和退路都鎖得死死。
楚浩想舉斧,卻發現自己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抬起。
那種無力感讓他前所未有地感到窒息。
看著矩神逐漸合攏的法則牢籠,連太初都忍不住微微退了半步,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就在這時,整片灰海的天空忽然響起一陣「哈哈哈」的朗笑。
那笑聲像一個老醉漢闖進了嚴苛的朝堂,把滿堂的肅穆砸得稀碎。
緊接著,
灰海上方一個巨大的、完美的金色圓形法陣憑空浮現,像一個巨大的圓盤緩緩旋轉著。
圓盤中央站著一個人影,穿著松松垮垮的灰袍,手中捏著一隻蒼老的圓規,正用它在一團虛空中畫圈,畫出的每一個圈都像一個自在的小世界。
那個人怎麼看都沒有任何「神」的風骨,就像一個在路邊擺攤給雞量腳印的老滑稽。
「矩老鬼!」
那人用圓規指著天穹上的巨大方形存在:「我說你怎麼一大早就急吼吼地跑出混沌核心,感情是跑來欺負一群後背小輩?你丟不丟臉?」
矩神的法則牢籠在同一瞬間被那道擴展開的偉大圓環從內部撐開,如同一個方匣被圓蓋頂翻。
楚浩感到身上壓著的巨力像潮水般退去,整個人差點軟倒在地上。
太初勉強穩住身形,看向空中那個圓環上的人影,目光劇烈閃爍:「那是,規祖?矩神的死對頭?」
規祖踩著圓環落了下來,落在楚浩等人和矩神之間,像一隻插進狼群里的老狐狸。他回頭沖楚浩擠了個眼色:「小傢伙,別慌,有我在,那老古板動不了你一根手指頭。」
楚浩警惕地後退了半步。
他現在對任何自稱「幫忙」的人都保持高度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