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嚷得大聲,震得青黛耳邊嗡嗡,她剛一轉頭,緊隨其後邁入望江樓的一道青衣身影大步流星,捂住少年的嘴就把人往後拖。
青衣少女淡淡,「你吵到阿姐了。」
「唔唔!唔唔唔!」少年掙扎。
少女的眼睛落到青黛身上,靜靜地轉了一圈,像是確認她安然無恙,才出聲,「阿姐。」
她轉頭,「納蘭大人。」
納蘭儉頷首,「大殿下,二殿下萬福。」
北琅女帝膝下只有一對兒女,長公主姬瓊羽和二皇子姬青玉,正是面前一青一黃兩位。
青黛鬢邊的發被蹭亂,她抬手撫平,微微一笑,「瓊羽,青玉。許久未見,你們近來可好?」
少年立刻手腳並用掙開束縛,他點頭又搖頭,癟嘴,「阿姐…你受苦了。自從你離開皇城後,我們每日都在想你…」
往昔,春日和風般的令夷郡主定是吞盡苦楚,然後輕描淡寫地說句「我無礙」、「無需掛心」云云。
然而,去偏僻小鎮滾了一遭的青黛竟學會了坦誠,她緩緩道,「是受了許多苦。」
其實並不,畢竟所有鋪床打掃賺銀子的瑣碎苦活都是容猙在做。
此話一出,在場幾人的目光皆齊刷刷落到了青黛臉上。
女帝親自下令貶斥的郡主,自然不能過得好。是以,靖親王再心疼女兒,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接濟青黛。
幾人心中都難掩波瀾,納蘭儉更是狠狠皺了下眉頭。
容猙則抱著長劍兀自懊惱。
在邊陲小鎮這小半年,郡主暗裡的吃穿用度都是按南煜皇宮最好的來,郡主說受了苦,是住的草屋不夠好,還是南煜的飯菜不合她胃口……
青黛刻意忽略了他們強烈的視線。
及笄禮那日見過的人,都已聚集在此。
拋開王府里知根知底的舊人,有機會對青黛下蠱之人就在他們幾人之中。
姬家姐弟、納蘭儉、夏侯子舟和容猙。
至親,好友。
青黛唇邊帶笑,眼中情緒漸漸淡去。
是誰?
鐺的一聲,容猙的長劍入鞘。他適時道,「郡主,該回府了。」
青黛回神,她點頭,「嗯。」
「瓊羽,青玉,父王已在府中設下家宴候我,改日我入宮覲見陛下,屆時再敘,可以麼?」
「阿姐——」姬青玉扯著青黛衣袖不鬆手,「可我好不容易才見到你,阿姐難道一點兒也不想我們嗎?」
「我可以陪你回靖王府嗎?」
「阿姐——」
容猙掃了眼姬青玉的手,直白道,「家宴,不方便。」
姬青玉,「你…!」
「姬青玉。」姬瓊羽簡明扼要,「不要給阿姐添麻煩。」
這位長公主面容秀麗,略帶英氣,她個性雖靜默內斂,一旦發話,再傲氣的姬青玉也得杵她幾分。
「…哼。」姬青玉乖乖鬆手,嘀咕,「明明自己也很想阿姐,現在裝得若無其事,別以為我沒看見你躲在殿裡偷偷哭。」
青黛驚訝。
被說破心事,姬瓊羽立馬垂眼,她道,「阿姐,我今日先回宮了。」
姬青玉,「真是…你什麼時候改改這一害羞就跑的毛病!」
「瓊羽。」青黛突然道,「陛下有和你們說我的事嗎?」
姬青玉迫不及待地回,「母皇什麼都不和我們兩個說!最近還限制我們出宮。阿姐有什麼事嗎?」
「也不算大事。」青黛盯著面前兩位皇儲的眼睛,風輕雲淡道,「就是…我會和你們一同參加半月後的北琅繼承人選拔。」
「真的嗎?」姬青玉意外。
姬瓊羽點點頭,表示自己知曉了,「以阿姐的資質,本就該參加。」
這時宮內帶來的侍從也開始催促他們回宮,姬瓊羽就道,「阿姐,我們先走了。」
姬青玉糾結地看了青黛好幾眼,最後才慢吞吞跟上姐姐,「阿姐,你一定要來皇宮找我們啊!」
等兩位殿下離開,納蘭儉才開口,「郡主要參加繼承人選拔?」
「如何?」青黛抬眼看他,玩笑道,「覺得我這個瘋癲了兩年的郡主不自量力嗎?」
納蘭儉薄唇微抿,「我不是這個意思。」
青黛將染血的帕子方方正正地折好,收進衣袖,她平和道,「但納蘭世族會這麼想。」
「畢竟納蘭一族,只忠於皇室。」青黛抬腳往外走,「他們可不會支持親王之女即位。」
「郡…」納蘭儉的臉依舊是面無表情的冷肅,他呼吸漸重,沉沉道,「令夷。」
「若我說,納蘭儉支持你呢?」
青黛駐足,卻沒說話。
一道黑衣身影忽然野蠻地霸占了納蘭儉眼前的視線,銀冠束髮的男人扭頭看他,輕聲笑,「你拋得開納蘭一族麼?」
「納、蘭、大、人。」
從小與郡主的姻親是納蘭世族定下的。
也是納蘭世族退掉的。
納蘭儉冷冷看他。
「小猙。」
容猙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在。」
他最後睨了納蘭儉一眼,便快速跟上了青黛。
在回靖王府的馬車內,容猙心情大好。
他正襟危坐,像個合格的忠心護衛,心思卻早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夏侯子舟,爛人。
納蘭儉,木頭。
最後只有他可以和郡主同路回府。
容猙揚唇。
一柄冰涼長劍貼上了他的側臉,劍身觸及的肌膚瞬間帶起一陣森森寒意。
容猙一動,他的腿就被輕柔地摁住了。
女聲緩緩,「南煜六殿下。」
「在邊陲這半年,你明明有機會回南煜,為什麼留下?」
「為什麼甘願做一個瘋癲郡主的侍衛?」
容猙原本因為她壓在自己腿上的手而緊張不已,聽到這句話,他嘴角弧度愈大。
在這一刻,有點不想裝了的南煜六殿下兩指夾住劍鋒,緩緩下移,貼到唇邊,若即若離。
是郡主的佩劍。有股淡淡的冷香。
容猙再抬眼,很無辜地看青黛,「那為什麼郡主要在冷宮裡撿一個狠戾的狼崽子回家呢?」
青黛騰出指尖輕點劍面,涼得容猙不自覺眯眼。
她溫和道,「讓你回話。」
容猙輕笑,「是。」
既然是郡主想問…
男人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盯青黛的臉,「因為郡主在北琅,所以容猙要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