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青黛沒動筷,容猙低眉順眼,他溫馴地順了姬蘭笙的意思,「郡主,這於禮不合。請郡主和王爺先用。」
姬蘭笙哼了一聲,臉色稍緩,他連聲,「令夷,看看你都瘦了多少!」
「去祠堂給你娘親上香前,快些把身子養好,省得她見你模樣如此消瘦,也要心疼。」
青黛不再多做爭辯,只拿起筷子,夾了塊魚肉送入姬蘭笙碗中,她徐徐道,「父王,若不是小猙在寒冬臘月下河撈魚,女兒哪能在邊境草屋吃上一口熱騰騰的魚肉呢?」
容猙稍顯意外。
沒想到郡主還能記得這種小事。
姬蘭笙眉頭緊鎖,腦中不斷浮現自家乖女在破落草屋裡慘慘戚戚的可憐樣。
他以手掩面,平復心緒。
片刻後,靖親王大手一揮,「聽郡主的。」
青黛便側目,她彎唇,「坐。」
容猙還站著,姬蘭笙就道,「再磨蹭,本王就讓令夷換個更聽話些的貼身侍衛。」
話音剛落,容猙穩穩落座。
此容侍衛往常在外像只野性難馴的凶獸,如今對內則收起了爪子,露出毛茸茸一團,顯得溫馴可親,「多謝王爺和郡主恩典。」
簡直極具欺騙性。
青黛但笑不語。
等這頓家宴結束,昔日的令夷郡主也算真正地回到了皇城。
這塊她曾聲名遠揚的故土,亦是她歷盡風雨、跌落塵埃的荊棘林。
接下來的半月里,青黛先是入宮覲見了女帝,然後閉門不出,開始專心準備北琅繼承人選拔。
這場漫長的儲君選拔考分為兩個階段。
第一階段,分別考察繼承人的經史、治國策論和騎射武藝。
前兩項的判卷人是女帝,繼承人所作答卷也會向北琅百姓公開。
長公主姬瓊羽亦能力出眾,但最終在「治國策」這一項略遜於令夷郡主,屈居第二。
女帝毫不客氣地點評姬瓊羽——「雖有條理,霸氣稍遜。於必要之決斷,似欠火候」。
三張答卷張貼在皇宮城門外,百姓們擠破頭也要圍過去看熱鬧。
姬瓊羽靜靜站在遠處,只看一眼就收回了視線。
身後突然被拍了一掌,姬瓊羽回頭,是阿姐和姬青玉。
接連贏下兩場選拔考,北琅民間風向一夕逆轉,但面對這些,令夷阿姐的態度依舊溫和又平淡。
她或許的確更適合做繼承大統的上位者。
姬瓊羽咬唇,她悶聲,「阿姐…我輸了。又要讓母皇失望了。」
一身薄墨灰長裙的青黛望向遠處百姓,她道,「瓊羽,我逐字讀過你的答卷。」
姬瓊羽眼睛微睜。
「所以我猜…陛下並沒有對你這位長公主失望。」青黛目光柔軟,「你答得很好。只是她希望自己寄予厚望的女兒,可以更自信些罷。」
「阿姐…」姬瓊羽緊咬下唇,心中酸酸脹脹攪成一團。
見狀,姬青玉繼續拍姬瓊羽的肩,「哎!阿姐說的對,母皇才沒有對你失望!」
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掏掏,拿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答卷。
姬青玉驕傲地展開自己治國策論的答卷,「你們看看母皇給我的點評。」
墨筆走勢凌厲,落下兩個大字。
「胡來!」
青黛笑著嘆氣。
姬瓊羽:「…」
最後一項武藝考的考官則是納蘭世族的長公子,納蘭儉。
在圍場,青黛換了身深紅騎射服。
她從前沒有穿過如此艷的顏色,那張偏清冷的臉卻完美地壓下了這深紅。在馬背上側身拉滿弓弦時,發尾飛揚,其風華更是動人心魄。
這一場,三人騎射皆不俗。是以,考試持續了兩個時辰,才分出勝負。
最後一箭射出,青黛雖面色如常,但指尖開始發顫,差點兒握不穩弓箭。
一人敲響銅鑼,高喊,「最後一場,令夷郡主勝。」
這時,青黛才沉沉吐出一口氣。
為了逼出幕後黑手,她必須足夠「礙眼」。也就是說,她必須拿下前三場的全勝。
青黛翻身下馬,膝蓋處驟然發軟。
為了穩住身型,她立刻扶住膝蓋,保持俯身的姿勢站定了一會兒。
眼前突然出現一片水藍色衣角,熟悉的男聲清冷低沉,帶著些許的喘息聲,「令夷…郡主。」
青黛緩緩直起身,本該在遠處做考官的納蘭儉不知何時走到了她面前。
男人才抬起手,又立馬垂到身側握緊,「你…你累了嗎?我,我可以…扶你。」
看得出這位性格冷淡的長公子極少說這類直白的話,言辭之中儘是不自然的生硬。
曾經皇城內最般配的一對天作之合站到了一處,圍場外不免發出陣陣譁然聲。
青黛往納蘭儉身後看了一眼,她含笑,淺淺搖頭,「納蘭大人,你瞧。若我們走得近,明日又該淪為百姓口中談資了。」
納蘭儉順著青黛視線回首,除了圍觀百姓,他還看見了納蘭世族的人。
納蘭儉目光很淡,隱隱有些冷漠的厭煩。
「郡主。」
黑衣容猙抱臂走近,他語氣不善,「納蘭大人的手下怎麼還不讓我進圍場呢?」
青黛意外,「有人攔你?」
納蘭儉收回視線,淡淡,「閒雜人等不能進考場。」
容猙上下打量納蘭儉,揚唇笑,「跑到郡主跟前獻殷勤,你難道不閒麼?」
似乎是被激得狠了,納蘭儉垂眼。
而後,他抬起頭看青黛,語氣無異,認真道,「所以,令夷…你有感覺到,我在求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