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院的燈光漸暗,青黛專注看著銀幕。
梁秉恩特意選了一部闔家大團圓的喜劇片,電影裡的角色正在誇張地犯傻和搞怪,前排觀眾們笑得前仰後合,還時不時湊在一塊竊竊私語。
青黛露出一個笑容。她悄悄扭頭,身旁的梁秉恩在來時就戴上了一頂黑色鴨舌帽,此時他的上半張臉幾乎徹底隱入黑暗裡。
他唇角平直,似乎在專注地看電影。
可銀幕上所有該大笑的場景,梁秉恩都很安靜。
這時,電影裡的男主角頂著一張摔得鼻青臉腫的臉,口齒不清地對玻璃窗里的女主角表白。而女主角帶著耳機,從男主的嘴形判斷出,這個男人在挑釁她。
於是,女主角拉開窗戶,給了他一拳。
觀眾席中爆發出更大的笑聲,青黛的眼眶驀然發熱,她也想笑,就試圖從喉嚨里擠出一道氣聲裝作在笑,可出聲時,卻更像哽咽。
又不是不會再見面了。
她這麼說。
可…她真的不想讓梁秉恩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承擔分離和等待的痛苦。
兩人的手緊握著,梁秉恩偏過頭,目光落在青黛的臉上,「姐姐?」
「哎,煩人。」青黛揉眼睛,「我…我就是覺得男主角表白的場景挺感人的。」
「嗯。」梁秉恩低低應了一聲,他聲音很輕,「他們最後會在一起的。所以,姐姐,你笑笑吧。」
青黛這才笑了出來,「這又不是以愛情為主的片子,你怎麼知道他們一定會在一起?明明女主角還那麼嫌棄男主角呢。」
梁秉恩伸手,輕輕蹭過青黛眼下,「會的。是好結局。」
因為他已經提前看了五遍。
青黛抓住梁秉恩的手,往他掌心貼了個吻。
梁秉恩手指收緊,似乎想觸碰青黛的臉,但他迅速別過臉,「繼續看吧。」
青黛盯著他。銀幕的光時不時掠過梁秉恩側臉,但青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梁秉恩繃緊的下頜。
恩恩他…
青黛坐回自己位置,半晌,她忽然道,「恩恩,其實我不是屬於這個時代的人。真正的我,還在十三年後。」
「所以,我不是離開你,我只是…必須先回到我自己的時空。」
「我沒有胡言亂語,這更不是哄騙你的藉口。雖然這聽起來真的很像江湖騙子騙財騙色的專業話術…但是我不是!」
「你看啊,電視劇里的穿越、重生什麼的,也許都是真的。啊啊,越說越奇怪!」
「我沒法解釋清楚。因為連我自己也沒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青黛焦躁地狂咬一大把爆米花,「恩恩,你會覺得我很奇怪嗎?」
「不會。」梁秉恩淡定得出乎青黛的意料,他反而輕聲笑,「你難道不就是小花仙女嗎?從一開始。」
「…」青黛探過身,咬了梁秉恩的唇一口。她手指掰著梁秉恩的臉,胡亂撫過他眼角,果然在指腹摸到了濕潤的觸感。
這梁恩恩,想隱藏情緒的招數還是和十五歲時一模一樣。
梁秉恩忽然掙扎著往後躲,青黛不肯放人,再咬了他一口。
「對啊。我就是仙女姐姐。」
青黛說,「所以你要相信,我總有辦法讓奇蹟再度降臨在恩恩身上。」
「我會等。」梁秉恩輕嘆,一手攬住青黛後頸,「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青黛笑,她滿意地坐回去,「好了好了,看電影。說好陪你看完一整場的。」
「這還是你特意選的喜劇片,我們好歹也融入一下大家歡樂的氛圍吧?」
臨近尾聲,電影中的男主角又站在了玻璃窗外和女主兩兩相望。
女主被反派關在了小屋裡,只是這一回,男主一拳擊碎了玻璃,跳窗而入。
男主重複著他土氣的表白,女主捧著男主又一次腫成豬頭的臉,十分嫌棄又霸氣地強吻了他一口。
大銀幕開始輪番滾動演職人員名單,啪的一聲,刺眼白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影廳。
「姐…」梁秉恩帶笑的眼神凝固。
他的掌心空空如也。原本緊握著的溫度,消散了。
梁秉恩壓低帽檐,他盯緊掌心,呆呆坐著。
「!」
青黛猛然睜開眼。
她坐起身,看時間。
距離上次入睡又過去了八小時,現在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可能是連續睡了兩覺,睡眠時間過長,青黛現在頭昏腦脹,心臟篤篤直跳。
她揉眉頭,她還想再穿越回過去見梁秉恩。
不能讓梁秉恩一個人孤零零地等她。
十三年時間,真的太長太長了。
線香…她還有一盒。
青黛喝了杯水,再去陽台吹了會兒冷風。她繼續開始點香。
可是一根、兩根、三根…線香盒裡的香都點完了,青黛沒能睡著,更沒回到過去。
凌晨四點,青黛坐在床頭,仰面看天花板發呆。
失敗了。
她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十三年。梁秉恩還在等她嗎?
梁秉恩…會怨恨她嗎?
青黛拿出手機,輸入了「梁秉恩」的名字。
雲京市委書記。
還好,他依舊走到了這個位置。
看著那張冷淡嚴肅的臉,青黛屏住呼吸,努力平復心緒,再重新搜索了「青恩拾光」。
「青恩…全國知名食品連鎖品牌…在全國範圍開設連鎖店…榮登餐飲品牌TOP10…」
青黛一個字一個字念,「創始人,青黛。CEO,青黛。」
但網絡上沒有任何關於這位「青黛」的消息。
青黛丟開手機,立刻從床上爬起來。
也就是說,她的甜品店一覺醒來後變成集團了?!這真是她的店嗎?
但她早就註冊了「青恩拾光」這個商標,不可能是重名。
青黛折返回去,把手機撿起來。
她的通訊錄並沒有變成商業精英該有的樣子,左一個「張總」,右一個「王總」,反而儘是無聊公子哥在騷擾她,「喬千金,在嗎?」、「出來喝一杯唄?哥請客啊」之類。
看來她作為落魄大小姐喬青黛的這條線原模原樣,並沒有發生任何改變。
但作為青黛,那些和梁秉恩有關的東西還保留著。比如青恩拾光…
還是得找個機會去店裡看看。
青黛吸了一口氣,看向時間,凌晨五點,她一點也不扭捏地撥通了梁朔的電話。
這畢竟是她現在唯一可以聯繫到的有用的人。
鈴聲響兩秒就被接通了,對面咕嘟一聲灌了口冷水,聲音清晰道,「怎麼了?有急事?」
青黛問,「你有你小叔的聯繫方式嗎?就是那天穿灰襯衫的男人。」
「……」對面長久地沉默,咚的一聲合上衣櫃,「喬青黛,你想幹什麼?」
梁朔咬牙切齒,連呼吸聲都重了,「你別告訴我你看上他了?」
青黛還沒回答,梁朔大聲,「我的天,喬青黛,你可別把歪腦筋打到他身上。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級別的人物?你別亂來啊!」
梁朔痛心疾首,「你爸媽是鐵板釘釘的犯罪!這牢是坐定了,你別想著走歪門邪道給他們弄出來,我告訴你,沒門。」
青黛:「…」
算了,就不該找梁朔。
她嘆了一口氣,柔和道,「我知道。我爸媽做了錯事,他們就該在裡面反省一輩子。不好意思,一大早打擾你了。我先掛了。」
「哎哎——」
梁朔說,「你…今天是周六,你有空嗎?」
沒空。青黛小聲,「那你知道你小叔最近去哪了嗎?他還在雲京嗎?」
梁朔,「喬青黛!」
青黛,「我掛了。」
「哎哎——」
梁朔鬱悶,把剛穿好的外套脫了,砸回被窩裡。
小叔,小叔。
人家有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