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青黛被一陣急促強烈的拍門聲吵醒。她睜開眼,視線上移,發現自己正牢牢扒在宣玉辛身上。
外頭的拍門聲在繼續,其間還摻雜了怒罵:「喂!給本少爺滾出來!是不是你拐跑了我的未來娘子!你個不要臉的狐狸精,上不得台面的東西!」
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青黛的夫君。
青黛仰起臉,正巧撞入宣玉辛含笑的視線中。正牌夫君淡定如初,他微微睜眼,語調懶散:「狐狸精?說的是我?」
青黛尷尬,悄摸收回她狂放的四肢。她咽口水,色厲內荏道:「被罵狐狸精你倒高興上了?腦子壞掉了吧!」
宣玉辛道:「總比外頭那種一門歪心思、想叼走別人家小胖雞崽的黃鼠狼要強上百倍。」
青黛盤腿坐床邊,她低頭匆匆纏腰帶,腦中忽然交替浮現瘦長周少爺和黃鼠狼的模樣,她笑得頭重腳輕,差點一頭栽回床上。
「黃…黃鼠…鼠狼哈哈哈!」
黃鼠狼叼雞,周長勝娶妻——都不好安心!
不對。青黛後知後覺,又一拳重重砸在宣玉辛胸口。她咬牙:「說誰是胖雞崽?」
「自從來了鬼域,你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居然還敢取笑本二小姐!小心我把你丟在這裡,不帶你回去了!」
「二小姐,」宣玉辛一陣低咳,虛弱道,「你再用力些,我就真的回不去了。」
青黛立刻收了手,她扭過臉,保持二小姐威嚴:「別裝死!你,起來替我更衣!」
宣玉辛捂著心口,慢慢坐起來。
青黛偷看他好幾眼,終是沒忍住,「等……等回孟府,我把我爹的寶貝藥材偷來餵你。畢竟…畢竟,你還得跟著我捉鬼收妖……這麼廢物可不行。」
宣玉辛已拿起了床邊的腰帶,聞言,他笑了笑,「二小姐,坐近些。」
「……」見他是行動不便的傷患,青黛一點點挪了過去,「做什麼?」
宣玉辛沒說話,青黛能感覺到熟悉氣息驟然靠近,他的手臂從身後圍過來,修長手指溫和有力地掐住青黛腰身。
青黛:「替我更衣就更衣,你這是要干什……」
她腰間一緊,被迫挺直了腰背,恰恰好嵌入宣玉辛寬闊的胸膛中。
而宣玉辛的動作很慢,像是刻意讓她感受到一點點堆疊的緊縛感,直至…她再也受不得,而後瘋狂掙開他。
可青黛卯足勁兒憋氣,愣是一聲不吭,一動不動。
她還記著宣玉辛說她是小胖雞崽!
她不要臉面的嗎!
宣玉辛垂眸,看倔強抿嘴的青黛,他淡淡:「二小姐總愛說些讓我再也舍不下你的話。」
「如此,乾脆就將你捆走算了。」
人間與無間,一字之差,天上地下。
她本就膽小怕鬼,又怎能只憑私心將她扯入惡鬼橫行的無間地獄。
可他早已永墜無間。
蜚……
他與蜚之間,註定要有一者神形俱散,永世寂滅。
「叮——任務達成進度65%」
「呼。」青黛艱難道,「那個……我雖然一點也不感覺腰帶緊,但是…我今日總得……呼呼……進食吧,你那個……給我……鬆開點……」
腰上的束縛感頓消,身後人動作輕柔,將她腰帶繫到最合適的尺寸。
「是我下手沒分寸,以後不會了。」
宣玉辛的聲音聽起來竟有幾分無奈和……低迷?
青黛連忙吸了好幾口氣,男人其實沒弄疼她,但她總覺得宣玉辛來了鬼域之後越來越不對勁。有時,看起來還挺可怕的。
她清嗓:「瞧你這點出息!來了鬼域後都害怕得神智不清了?你到底怎麼了?我又不會真的拋下你,和周長勝去成親。」
「要不,我等會兒將他一個人誆進來,直接收了他?」
說著,不等宣玉辛回,青黛快走到門邊,將房門打開。
門外周長勝的咒罵壓根沒停過,如今見到青黛,他臉色一變,立刻掛上斯文俊秀的笑臉:「姑娘,吉服喜堂俱已齊備,待姑娘好好梳妝一番,你我便可以拜堂了。」
青黛往他身後看,數十個魁梧凶煞站成兩排,再往遠處看,周府上下都掛滿了紅綢緞。
「……」青黛無言。這鬼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就一門心思拜堂,拜堂。
這種人,不,這種鬼就應該以流氓罪關進監察寮大獄。
青黛擠了個甜蜜假笑,倚在門框邊勾勾手指:「我想和周公子單獨說句話,可以嗎?」
周公子哪見過這種場面,他愈加神魂顛倒,搖搖晃晃地邁開步子:「姑娘,我、我是真心想娶你,我家二叔也來觀禮了,待會兒我就……」
青黛嗖的一下收回手指。
周二叔……那個惡淵大煞?!
青黛啪的一下關上大門。
「怎麼辦?」熱鍋上的胖丫開始在房內打轉:「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她拿出銅錢串,握在掌心:「孟輕暮來,孟輕暮快來,孟輕暮快快來。陸玄真來,陸玄真快來……」
兀自念叨了一會兒,青黛欲哭無淚。
那個級別的大鬼,孟輕暮他們現在也未必對付得了吧!
這時,外頭又傳來一道豪邁男聲:「長勝,快到吉時了,你到底在磨蹭什麼!以你這個勁兒,猴年馬月才能娶到媳婦兒?」
周長勝聲音稍弱:「我…等我未來娘子起床……」
「磨磨唧唧!沒半點男子氣概!這種事你還做不了主?去,把你未來娘子扛出來!管她做甚,壓著她一點頭,這事就成了。」
周長勝連連嘆息,堅定道:「不。」
「混帳小子!」周二叔罵罵咧咧,「當初你爹娘想給你配冥婚,你是百般阻撓,日日夜夜託夢作弄你爹娘,你的婚事才拖到現在成不了!」
周長勝聲音大了些:「我要娶我喜歡的!」
「你不會還在做從前的春秋大夢吧?妄想你搶來的人類女子會愛上你一隻鬼?!蠢蛋一個!懶得和你爭。」
周二叔明顯心情不利爽,他啐了聲,「我沒空和你耗。鬼域混進來兩個天師,一男一女,還有點本事。」
「這事你知道嗎?」
房內的青黛僵住。
周長勝:「天師?在哪?」
周二叔:「那兩個不長眼的東西竟敢妄圖擅闖惡淵,被我捏死了。」
……姐姐?青黛一陣天旋地轉,想去扶桌子,卻腳步一飄,重重跌坐在地。
「二小姐!」
千鈞一髮之際,宣玉辛托住了青黛臂彎,他蹲下身,讓人靠進自己懷裡。
「二小姐?」宣玉辛撫她額頭,低聲,「別慌,沒事的,沒事的。」
青黛睜著眼,卻什麼也看不見,她張嘴:「孟……孟……」
見她神態空洞,狀似徹底失了魂,宣玉辛從未見過青黛這副模樣,他猛然攥緊隱隱發抖的指尖:「不是。不是你的姐姐。小丫?你聽我說,她和陸玄真都沒事。」
「孟…孟輕暮?」青黛迷茫眨眼睛,什麼都聽不見,「她……她不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天師嗎?」
掌心銅錢串滑落在地,撞出沉悶聲響。經年磨損的硃砂繩不堪重負,應聲崩斷。
青黛伸手去撈,指尖還沒觸碰到,一滴熱淚先砸在了銅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