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川嘆息著摘下玄鐵面具,他半面深邃五官上赫然有一道道熾火燎傷的疤痕,硬生生將劍眉星目的相貌變得鬼氣森森。
他道:「都是假的,你想讓她記住什麼?」
「是記住對她百依百順的柔弱夫君?與她同病相憐、天賦平庸的廢物夥伴?還是……記住一個叫宣玉辛的普通人類?」
「可以上種種,是你嗎?」
宣玉辛的目光冷而沉:「可以是。」
「宣玉辛!禍獸蜚已出世,保護《九幽山海錄》才是我們要做的事!千年前,你我為此身隕,永墮無間,你看看我的臉,你難道忘了那時我們所遭受的剜骨焚心之苦了嗎?」
停頓片刻,歲川看著宣玉辛側臉,失言湧出口的怒氣全噤了聲。
怎麼會忘?宣玉辛成了無間鬼王,所受苦楚定是勝過他千倍、萬倍,直至魂散都永無休止之日。
歲川抬手戴回面具,嗓音緩和了很多:「……玉辛,你是動真情了?」
宣玉辛低頭看掌心的髮絲,看它一點點變黑,變回最像人類的模樣。他說:「情?」
「從前不曾有,如今……不知道。」
有情與否……歲川垂下眼。讓一個詭譎莫測的鬼王動搖、迷茫,這已經是答案了。
「歲川。」鬼王淡淡道。
歲川抬頭。
宣玉辛說:「將你那顆脆弱的心揣回肚子裡去。千年前,我甘願做遊魂野鬼,千年後,我也不怕魂飛魄散。」
「蜚是如何逃出來的,我就如何將他塞回去。」
「可你不是說……」歲川眉頭深鎖,「你捨得下孟家娘子?」
一陣陰風貼著地面卷過,嗒、嗒、嗒地叩響木窗,恍然若新婚夜那晚屋外的風聲。
「捨不得。」宣玉辛勾起唇角,平靜道:「所以更不准她忘了我。」
「哪怕她日後知曉,我是她最厭惡懼怕的鬼魂,討厭我,憎恨我,也可以。」
「你……」
「對了,你替我去準備一些東西。要快…不,要最好。」
……
青黛跟著一隻面無表情的鬼晃晃悠悠,直到那鬼停在一間屋子前,她也停下腳。
鬼指了指門,然後悄無聲息飄走了。
青黛扭頭,視線一路追隨。她平常怕鬼怕得要死,但如今竟會覺得有些鬼魂還挺可愛。
大概是因為她發覺鬼域一點兒也不可怕,甚至還有種她可以在這做老大的錯覺。
青黛調整了個淡定的表情,敲了敲門:「姐姐?」
裡頭傳來一陣急促咳嗽聲,半晌後,女聲響起:「咳!小妹?是你嗎?你……」
「姐姐,我進來了!」青黛當即推門而入。
見到房內情形,她嚇了一跳——孟輕暮和陸玄真皆盤腿坐在床榻之上運氣,兩人血衣襤褸,嫡姐虛弱地睜開了眼,而一旁男人明顯傷得更重,他雙眸緊閉,像陷入了沉睡。
青黛不敢靠近,後背緊緊貼著門框:「你……你們是怎麼了?」
孟輕暮幾度想開口,喉嚨里的喘息聲異常粗重、緩慢,她竭力說得清楚:「小妹,我有一事要與你說,過來。」
青黛抿唇,心裡發毛。她慢騰騰挪近。
看得出,孟輕暮睜眼的動作很吃力,但她瞳孔中依舊淬出清明冷光:「胖丫。」
「你夫君,大概不是個人類。」
青黛咚的一下跌坐在床沿邊,她揚起笑臉:「姐姐,一定是你搞錯了。宣玉辛病怏怏的,沒本事又膽小,他怎麼會不是人?」
「胖丫,」孟輕暮抬起手,輕撫青黛頭頂,慢慢讓她一點點接受,「姐姐不瞞你。我和玄真此行,是來追查從至寶《九幽山海錄》逃出的禍獸蜚,至寶上有記載蜚——白首,獨目,蛇尾。」
「白首?」青黛道,「是石坡村影子妹妹說的,教了她姐姐邪術的那個白頭髮大壞鬼王?」
孟輕暮點頭。
「可這和宣玉辛有什麼關係?他怎麼可能是白頭髮大壞鬼王?」
青黛嘴比腦快,反駁完後,自己先抖了三抖:「不不不不不是吧?他他他他他是白頭髮大壞鬼……」
「不是。我們在第二層見到了蜚。」
孟輕暮停下來緩了口氣,「我與玄真在大煞手中死裡逃生,不料才剛進入下一層,就迎面撞上了蜚。」
「那時,是個蒙面鬼將救下了我們。再然後,他就將我們帶來了此處。」
青黛負隅頑抗:「這與宣……」
一旁的陸玄真睜開了眼,乾脆道:「胖丫妹妹,蜚的口中,提到了你夫君的名字。他們大抵是舊識。」
「姐夫,你也醒了?哈哈。」
青黛咽口水,乾笑:「肯定是你們聽錯了。再說了,那種大壞蛋嘴裡的話能信嗎?」
陸玄真皺眉,他往嘴裡灌了小半瓶藥丸,而後從背後抽出一幅捲軸:「那就看看,他到底是人是鬼。」
《九幽山海錄》!!!
傳說中擁有移山倒海之能的孟陸兩家傳家寶!
「你你你想幹什麼!」青黛瞪大眼,「我告訴你啊,宣玉辛是我的人,你別欺負他!」
陸玄真臉色不變,抬腿邁下床榻:「他若是人,自然會安然無恙。」
青黛連忙撲過去抱住他大腿,她不假思索道:「不行!宣玉辛真的是人!你們試過用它收人嗎!這寶貝的威力這麼厲害,你萬一把我夫君試探死了怎麼辦?」
陸玄真不為所動,右腿掛著這重磅肉圓子,繼續抬腳。
「哇!姐姐!孟輕暮!救命啊!」青黛的腦袋瓜還沒轉到——萬一宣玉辛真的是鬼怎麼辦這一層,她只是滿心想著不許別人把宣玉辛帶走。
不許不許不許!絕對不許!
她開始耍無賴,大聲嚎道:「姐姐!我不要守活寡啊!不要搶走我夫君啊!」
「無良天師欺負平民百姓了!」
陸玄真滿頭黑線,感覺內傷無形加重了……
孟輕暮渾身無力,連去拉起妹妹都做不到,她只能低聲勸:「小妹,我們不會……」
青黛眯起眼睛,偷偷看了眼姐姐的表情,她繼續乾嚎,肝腸寸斷,悲痛欲絕:「陸玄真!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你胖丫妹妹我才成親數月余啊!」
「我不要守活寡啊!不要搶走我夫君啊!」
在場三位天師無一人察覺之際,木門輕輕一晃,有道身影懶洋洋往那一靠,他肩頭斜抵著門框,不緊不慢地。
「誰讓你守活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