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天定魂,坤地鎮形,玄黃破妄——收!」
紅裙少女兩指勾住硃砂繩,她旋身飛出八卦鏡,將無法動彈的血骷髏擊碎。
末了,她攥繩收鏡一氣呵成。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見狀,躲在牛棚里的一家四口頓時高聲喝彩,他們扒開稻草起身,無奈個個雙腿直打顫,遂一個扶一個地涌到院門口。
「多謝孟天師救命之恩啊!」
白髮蒼蒼的老婦甚至激動地落下淚來,「那血鬼在我們村為惡多日,就連我兒……也被那混帳吸乾了血!方才差一點點我全家也要命喪當場,多虧孟天師及時出手相救……」
說著,她兩腿一彎,竟要直直跪下去:「孟天師此番為民除害,真是功德無量!」
「哎!」
孟天師,也就是已做了一年黃階天師的青黛忙攔下老婦,「婆婆,這本是我該做的,您這一跪,才是折煞我!」
一旁瞧著十四五歲的俊秀少年望向青黛時眼睛很亮,他強行憋著淚,既脆弱狼狽,又崇拜敬畏。
「天師姐姐的救命之恩,我等村民沒齒難忘!您方才出招的手法,簡直比書里的仙師還威風……」
青黛強壓下翹起的嘴角,繼續維持深不可測、不怒自威、睥睨天下的高人形象。
「只是我該做的而已。」
她擺擺手,轉身告辭。
「天…天師姐姐!」布衣少年情不自禁往前追了兩步,他膽怯又期待道,「我……我在學堂內的課業不錯,夫子還親口誇過我聰明…我……」
「不知…我可有福分,能隨天師姐姐修行些許法術?」
青黛嘴角抽動。真要讓她來教,那不就暴露了這位在外頭威風凜凜的天師,實則私底下還日日纏著夫君為她念書背咒。
絕對不可。
青黛沒回頭:「若你真心想學陰陽之術,我可為你推薦幾位厲害天師做師父。你去紹陵監察寮報孟青黛之名即可。」
「可我想拜您為師。」布衣少年急道,「我吃的了苦,什麼都願意做,求天師姐姐垂憐,允我能隨侍左右!」
懇求垂憐……
好耳熟的話,某隻鬼好像也這麼說過。
對方字字懇切又實在可憐,若她就這麼冷硬回絕,倒顯得她小氣。
可又不能真收了徒……青黛眼神往後一瞥,瞬間有了壞心思。
只聽紅裙少女道:「我不收男弟子。」
「為何?」
腰間銅錢鏈子晃動了一下,青黛若有所感,她望向院門外,淡定回:「我已有家室,而夫君善妒。」
家室?夫君?
少年隨她視線看去,有道黑衣身影竟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門外,就那麼幽幽盯視著他們。
……善妒?
本就沒恢復知覺的雙腿更軟了,他不得已低頭扶住膝蓋,心中遺憾自己那點剛冒芽的心思就被掐滅了。
少年吶吶:「啊……哦哦。」
「嗯。」青黛輕咳一聲,看似從容,實則暗暗加快腳步走向院門外。
「天師姐姐?天師……姐姐?」
青黛揉耳朵,她將唇角彎成一輪新月,甜甜笑道:「真是奇了。怎麼你喚來就格外好聽?你再喚幾聲來聽聽?」
宣玉辛伸手掐她臉頰肉團:「我才去了無間半日。」
「對呀!」青黛扭身躲開魔爪,她跳起來掛上宣玉辛後背,「誰准你離開我半日的?你是沒看見我剛才行雲流水的招數,別提有多瀟灑漂亮了!」
宣玉辛淺笑:「看見了。」
「你看見了?」青黛雀躍地往前撲,她胡亂搖晃,不停蹭過宣玉辛側臉。
「瞧見了孟大天師行雲流水的漂亮招數,以及……一個向天師姐姐獻殷勤的小孩。」
說到最後兩個字,他笑意愈深。
小孩,有什麼好在意的?
有什麼好在意的?
在意。
「哎呀!」青黛拍拍他的肩,「人間小孩不就是這樣的?他們是比較容易崇拜上我這種漂亮又厲害的大天師啦。」
「夫君切記,只是單純的崇拜之情,再沒別的意思了!」
宣玉辛親昵體貼道,「不單純的,已經被我踹下無間去滾一遭了。」
青黛:「……」忽然就想起了那些曾對她動手動腳的流氓和艷鬼。
她捏捏鬼王夫君的肩,說:「我的活兒幹完了,你也回來了,我們什麼時候再入畫去玩?」
這一年間,青黛平日裡除了接些捉鬼的活兒,就是和宣玉辛進畫中遊歷山川湖海。
曾經少年宣沒陪阿重去的地方,宣玉辛都一一陪青黛走過。
宣玉辛道:「此刻。」
「什……」青黛一抬眸,他們已回到了孟家祠堂,供奉《九幽山海錄》的地方。
這也正順了青黛的意,一人一鬼倒頭就栽進畫中世界。
這次他們來到了一泓藍水湖前。青黛興奮地撲到岸邊,她探手捧起藍得透亮的水,舉到臉邊嗅了嗅,是清甜的味道。
她正欲轉頭喚宣玉辛,卻從湖面倒影中,看到了一隻橘黑白交織的三色花貓。
青黛招了招手,湖面中的花貓也舉起了爪子。
「宣……」她愣愣看,身側鬼王慢慢走近,湖面倒影中也逐漸浮現出一個白髮少年的臉。
「這是阿重走過的最後一個地方。也是宣第一次撿到阿重的地方。」
水面中的少年半跪下來,捧起了身旁的貓貓頭。
「阿重,如今你還有遺憾未了嗎?」
青黛搖頭,水中的花貓也搖頭。
真好。她笑起來,轉身撲入宣玉辛懷中,仰頭印上鬼王冰涼的嘴唇。
「宣也是。」宣玉辛摟著她後腦,低聲:「小胖丫,你再隨我回一趟無間吧。」
「無間?去做什麼?」
「去成親。」
少年宣在畫中圓滿,人類宣有名有份。
鬼王宣也要迫不及待昭告鬼域無間,孟胖丫是他名正言順的妻。
此後,山川湖海,人世無間,每處的小貓腳印旁,都開出了一朵梔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