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走後,青黛的視線又落回墓碑中央笑得沒心沒肺的男人臉上。
她在此已經站了三四個小時,雙腿又痛又麻,只得扶著膝蓋,慢慢坐到墓碑前。
宛若一尊玉青色素瓷的美麗女人嘴唇微動:「秦知游,你個狗。」
「我還沒談過戀愛,就被你變成寡婦了。」
「罪大惡極。」她伸出指尖,輕輕觸摸照片上男人揚起的嘴角,「自己倒是心滿意足地走了。」
「我真後悔。」
「真該先抽你一頓,再放你走。」
青黛彎起眼睛想笑,兩頰卻淌滿了冰涼的淚水,「至少記得疼,長個記性,下輩子就別走得那麼早了。」
「嘖嘖嘖。」
青黛的動作驀然僵住。
熟悉帶笑的男聲就這麼毫無預兆地貼著她耳畔響起,語調誇張:「小艾啊,我早說你是個假神婆了。」
「在這站四小時了,淨是在哭啊!怎麼不念兩句經超度超度小爺我呢?」
青黛低垂著臉。
男聲貼得更近了,似乎近在咫尺,「我說,是誰口口聲聲要穿高定晚禮服參加我葬禮的?到頭來你連妝都沒化,還只裹了件黑漆漆的過時風衣,醜死了,快去換一身。」
「哎!我可是秦家至尊貴氣小少爺,你知道今天到場的人裡面有多少打著燈籠都難找的青年才俊嗎?你爭氣點,別丟了我的臉。」
「喏。第一排第五個,顧承凌。顧家大公子,月城新能源龍頭企業的唯一繼承人,留學回來的,29歲,身高181,本人還是個高智商工程師。」
「缺點是每天忙得不見人影。嗯……不行,他沒法給你提供戀愛情緒價值。那換一個,第三排第六個,喬衡,他爸是醫療界泰斗,自己也爭氣,年紀輕輕就是外科主任,嗯……34歲,妹啊,他是不是有點老了?」
女人一直低著頭。
「艾青黛!你抬頭看看你身後那群帥哥們啊,光盯著墓碑上那張死人臉有什麼好看的?是,我是承認,他們都不如我帥……」
忽然,女人抬起了臉。
秦知游一喜,以為自己的「怨念之力」發揮作用了,於是加緊念叨,狂吹耳旁風:「對啊對啊!大好機會,你快挑……」
但是,女人顏色偏淺的眼珠只靜靜落在了他臉上。
秦知游回頭:「你看什麼呢?」
他擠眉弄眼,兩手扯起嘴角吐出舌頭,「你總不可能是看見我了吧?我可已經死翹翹,成阿飄了……」
這時,女人極輕地頷首。
「看見了。」
秦知游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一個屁股蹲兒跌坐在地,驚悚道,「你你你你你你……你怎麼會看得見我?」
秦知游大驚失色,「艾寶!你不會在我墓前傷心欲絕地哭死了吧!你也成鬼魂了?」
「什麼時候的事啊!我不是一直在這守著你嗎?」
「你怎麼就迴光返照,魂魄離體了?」
他左顧右盼,「來人!快來人啊!趕緊搶救一下她!Help!SOS!Help!快把人送去醫院啊!」
可惜,長階下靜默的人群沒人聽得見秦知游的聲音。他畢竟已經死了。
「別喊了。」青黛抬手蹭掉眼淚。
「我活得好好的。」
秦知游噌一下從地上直挺挺站起:「艾青黛,你真能通靈啊?」
青黛:「也是剛學會?」
秦知游眯眼:「……你這人渾身上下散發著騙子神棍的氣場啊。」
青黛往前一步,伸手。
手指毫無意外地穿過了男人半透明的身體,觸碰不到,沒有實體。
青黛指尖微蜷,愣愣發怔。
「別試了。我是真的死透了。」秦知游指了指墓碑,「我那擁有兩塊腹肌的健美軀體的確在地底下埋著呢。」
「……那明明是你褲腰帶緊了勒出來的兩坨肥肉。」青黛冷臉吐槽。
「艾青黛!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挑刺!」
秦知游立馬伏倒在地做了兩個教科書式的伏地挺身,然後起身,跟男模似的單手掀開上衣,一邊吸氣一邊說,「真的有兩塊。」
青黛:「……轉過去。辣眼睛。」
秦知游氣得跳腳:「艾青黛!」
陵園風起,青黛攏緊大衣,那眼神一刻也沒從秦知游臉上挪開,她輕聲說,「小春。你是真的回來了嗎?」
秦知游有個俗名,叫「萬春」。當初還是青黛師父羅大仙取的,說是取自「病樹前頭萬木春」,寓意秦家這小少爺一定能度過無數個春天。
可他還是在23歲這年的立春過世了。
秦知游默默收斂起張牙舞爪的表情。眼前女人似乎維持著近乎非人的冷靜,照例用他最熟悉的方式跟他鬥嘴,但……
她臉色蒼白如紙,整張臉唯一的血色都沉在了眼眶裡,仿佛蓄著一場洶湧的紅色風暴。
就知道……
從小到大唯一的朋友走了,她怎麼可能撐得下去?
唉。秦知游心中嘆氣。
小艾是孤兒,沒背景,沒上過學,身邊只有一個不靠譜的大神棍師父。早些年羅大仙沒混出頭的時候,她作為一個小神棍,還會不斷被旁人奚落和取笑。
秦知游就是知道,所以才要借一場假婚禮,把小艾託付給他放心的人照顧。
「艾寶。」秦知游扯起自己兩邊腮幫子,做名副其實的鬼臉,「你可放一萬個心!本小爺此次回魂,就是來幫你解決人生大事的!」
「不解決,我就不投胎了!」
此言一出,青黛只怕自己都去投胎了,這鬼還得在人間遊蕩:「和你認識十幾年,除了幫倒忙,我不知道你有什麼能耐。」
「嘖。」
一聲不夠,秦知游狠狠嘖她三聲,「嘖!嘖!嘖!」
「善語結善緣,惡語傷鬼心!」
青黛瞥他:「老實說,為什麼回魂了?」
「咳。」秦知游一臉悲壯,「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轉人話。」
秦知游雙手合十,搓搓搓,飄到青黛眼前:「幫我刪一下手機的瀏覽記錄唄。」
「……」青黛靜靜看他,而後兩眼一閉,暈死了過去。
「喂喂喂!」秦知游大驚,「要睡回家睡!」
「太太!」底下有人小跑上來,扶起青黛,「你怎麼了太太!醫生?快喊醫生過來!」
這時,遠處被秦知游點過名的二號青年才俊幾步跨上台階,蹲到青黛身邊。
旁的人緊張問道:「喬主任,秦太太怎麼樣了?」
喬衡扶著青黛腦袋,言簡意賅道:「別擔心,她沒有大礙。秦太太心力交瘁,體力透支了。睡一覺就好。」
秦知游摸著下巴,暗暗給二號男嘉賓打了個及格分。
不過還是不夠滿意。
等女主人公被醫療隊接走,底下靜默的人群開始竊竊私語:「瞧見沒?秦太太可真痴情啊!」
「聽說兩個人打小就認識,少年夫妻,想必是情真意切。」
「唉,真可惜。兩個人那麼相愛,婚禮才過去三天,怎麼就天人永隔了……」
「早點在一起該多好!」
秦知游聞言,頓時嫌棄地抖了三抖。
他和小艾同志是堅定的、純潔的社會主義兄妹情。
至於說——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為什麼不在一起?
這話若叫青黛聽見了,她一定會冷冷抽動嘴角,並指著她家看門的小黃說,「我是很愛它。但天底下有誰會跟一條狗在一起?」
嗯。他們之間的感情就是這樣。
不是說秦知游真的是條狗的意思。
秦知游飄走。
但在一片烏泱泱的人群中,除了感嘆二人「夫妻情深」,也不乏有刺耳的閒言雜語。
「這就暈了?怕是在秦家人眼皮底下做戲吧!」
「一個沒文化沒背景的女神棍,騙騙迷信的傻子也就算了,誰知道她是怎麼哄著秦小少爺給她名分的?」
「哼。我看她的如意算盤是要落空了。秦家真正掌權人都從國外回來了,想想那秦觀生是什麼樣的人物?」
「五六年前,在國外時有幾家強企聯合起來想惡意做空他的公司,他不僅穩坐釣魚台,還有本事讓那幾家公司的所有董事爆倉破產,一個個背上十輩子都還不上的巨債。」
「別說其他秦家人,單單這秦觀生,就絕不可能認下那位處心積慮的『弟媳』!」